云梦泽往事
红砖------------------------------------------"胖姐小吃店"。，往北走几里地就是长江，对面就是湖北省荆县，两省交界，饮食也混搭。湖南人离不开米粉，沙市来的扁粉最对胃口；湖北人偏爱热干面，芝麻酱拌得浓稠。胖姐两个都卖，早上米粉，中午炒面，晚上锅贴。，是报到那天中午。，看着墙上用粉笔写的价目表——"光头粉：1块2毛""肉丝粉：1块8毛""辣椒炒肉粉：3块""加蛋：3毛"。最贵的那一行。。辣椒要青的，肉要肥瘦相间，最重要的是要放豆豉——那种乡下人自家晒的豆豉，黑得发亮，颗粒饱满，大火爆炒时那股发酵的醇香能渗透到肉片里，再浇在白花花的扁粉上，淋一勺猪油，撒一把葱花——那是他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味道。，好像这晒豆豉的技术还是之前一个来自湘北县里古村落的邻居大老妈教给母亲的，村子叫什么谷英村来着，记不清了。黄豆煮熟了，摊在竹匾上，盖上稻草，捂三天三夜，等长了白毛，再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到豆子缩成一粒粒黑色的硬疙瘩。那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手伸进口袋，摸出了右边口袋里的一枚一块的硬币和几枚毛票小硬币，攥在手心。，是他今天全部的伙食费。，就可以吃一碗光头粉加个荷包蛋，但荷包蛋要三毛，那就只能吃光头粉了。要是能吃辣椒炒肉粉就好了，三块钱，但他兜里的伙食费只有一块几毛，剩下口袋里的两枚硬币是母亲让他去买生活用品的，吃不成。，数着手里的硬币——一个一块的，还有一个五毛，三个一毛的。
一块八毛。
刚好够一碗肉丝粉。
但他没敢点。
"要吃点什么？"胖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渍，脸上却挂着笑。
陈野把手里的硬币摊开，抽出几枚，放在柜台上。
一个一块的，两个一毛的。一块二。
"光头粉。"他说，声音有点哑。
胖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硬币。
"一块二？"她挑了挑眉毛，"加个蛋一块五或肉丝粉一块八，你不多要点？"
陈野摇摇头。"光头粉就行。"
他没说原因。一块二是他今天全部的伙食费，吃了这碗粉，下午的理论课就饿着肚子听。要是加了蛋，甚至点了肉丝粉，万一胖姐算错了钱，或者码子分量不足，他连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穷人吃东西，不求好，只求稳。
胖姐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钱收进围裙口袋，转身往灶台走。
陈野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油渍渍的，墙角堆着几箱啤酒。空气里弥漫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辣椒焦香——那是有钱人在吃辣椒炒肉粉。
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个味道。
"光头粉一碗——"
胖姐的声音从灶台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一只粗瓷碗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白花花的扁粉，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叶，还有——
一勺金**的猪油。
那是刚从油罐里舀出来的，还在微微晃动，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带着体温的香气。
"胖姐，我点的是光头粉……"陈野抬起头。
"知道你点的是光头粉。"胖姐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猪油不要钱。"
陈野看着那勺猪油，慢慢地渗进粉里，把白花花的扁粉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
猪油的香气混着米粉的清香，扑进鼻腔。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那时候他没注意，店里还有个瘦小的身影在角落里忙活——洗碗、擦桌、端盘子，动作麻利，一声不吭。
那是王磊。
技校第二周，陈野才知道王磊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从衡阳农村来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戴着副眼镜，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他不爱说话，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去后巷的小吃店帮忙，换取一顿免费的中饭。
"**是农民，**在家带三个娃，他读技校的钱是借的。"同宿舍的人告诉陈野，"听说他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二十块，连牙膏都舍不得买，用盐刷牙。"
陈野没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胖姐给他加的那勺猪油，想起王磊在店里忙活的身影，想起自己兜里永远不够花的硬币。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他还有个在厂里干活的爹，还有个愿意把家里的猪卖掉给他交学费的妈。
而王磊，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们都能在胖姐的店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粉。
吃完粉，陈野去了趟厂矿商店。
那是技校学生必须去的地方——牙膏、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只能在那儿买。外面的商店贵，厂矿商店有职工福利价，能便宜一两毛钱。
商店在技校大门外三百米的地方，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湘北总厂职工福利商店"的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陈野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和肥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数一沓粮票。1994年了，粮票早就不用了，但厂里的老人还留着，说是"万一**变了呢"。
"买什么？"阿姨头也不抬。
"牙膏，肥皂。"
"牙膏在左边第二个架子，肥皂在右边第三个。自己拿。"
陈野走**架前。
牙膏只有两种：**牌，1块8一支；黑人牌，2块2一支。他犹豫了一下，拿了**牌。
肥皂只有一种：灯塔牌，8毛一块。他拿了一块。
走到柜台前，他把东西放在玻璃柜面上。
"牙膏1块8，肥皂8毛，一共2块6。"阿姨在算盘上拨了几下，"要不要买点盐？今天刚到的货，加碘的，5毛一包。"
陈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早上吃粉花了1块2，现在兜里还剩2块6，他是算好了的。
"不用了。"
"那粮票有没有？有的话可以抵5毛钱。"
陈野摇摇头。他家不是厂里的职工，没有粮票。
阿姨看了他一眼，把牙膏和肥皂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他。"你是技校的学生吧？"
"嗯。"
"父母在哪个车间？"
"不在厂里。我爸在镇上开修理铺。"
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厂矿商店本来只给职工和家属供应的，但技校学生算是"厂里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了，拿着吧。"她把牙膏和肥皂装进塑料袋，推到陈野面前。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开衫毛衣，手腕上戴着只金表。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哟，刘姐，忙着呢。"女人一进门就笑，声音又脆又亮。
"周**，今天怎么来了？"阿姨的语气明显客气起来。
"家里洗衣粉没了，来拿两袋。"女人走到柜台前，趴在玻璃柜面上，"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雪花膏。"
"洗衣粉有，灯塔牌的，2块5一袋。雪花膏还没**，下个月吧。"
"2块5？"女人皱起眉头，"外面的自由市场才卖2块3，你们这儿怎么还贵？"
"周**，您也知道，我们这儿是福利商店，进货渠道不一样。"阿姨解释道，"外面的那是假冒伪劣，我们这儿是正品。"
"得了吧，刘姐，咱们谁跟谁啊。"女人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跟老周说了多少回了，你们这儿的定价该调调了。现在都1994年了，市场经济了，还按老规矩来？"
阿姨的脸色变了变。"周**，这事儿您得跟厂办说，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女人摆摆手，"这样吧，两袋洗衣粉，我出4块5，怎么样？"
"那不行，"阿姨摇头，"4块5两袋，我这就亏本了。"
"亏什么本啊，你们进货价我还能不知道？"女人凑近了些，"我听说你们上个月从沙市进的那批货，进价才1块8一袋。卖2块5，你们已经赚7毛了。再给我便宜点，怎么了？"
阿姨的脸涨红了。"周**，这话您可不能乱说。我们这儿是国营商店，价格都是上面定的。"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女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5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样，我出5块钱，您给我两袋洗衣粉，再送我一块肥皂，怎么样？"
阿姨看了看那5块钱，又看了看女人脸上的笑，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您是老顾客了，就这一回。"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袋洗衣粉，又从玻璃柜里摸出一块肥皂，一起推到女人面前。
"谢谢刘姐。"女人把东西收进包里，转身要走，突然看见站在一旁的陈野。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牙膏和灯塔肥皂。
"这细伢子是谁家的？"她问阿姨。
"技校的学生。"
"哦——"女人拖长了声音，"外地来的吧？"
“云梦泽本地人？”陈野心里想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你们忙。"女人笑了笑，拉着小女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刘姐，下次雪花膏到了给我留着，我要两盒。"
门帘放下，店里安静了下来。
阿姨看着柜台上的5块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野把钱递过去："一共3块。"
阿姨接过钱，在算盘上拨了拨，然后看了看陈野。"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看见有些人买东西，不用看价格。"
陈野愣了一下。
阿姨把零钱找给他，语气平淡："她老公是厂办主任，周志刚。你以后少惹他们家的人。"
陈野把钱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拿起塑料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看见了玻璃柜里的洗发水。海飞丝，8块5一瓶。飘柔，6块一瓶。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
刚才那个女人，5块钱买了两袋洗衣粉，还搭了一块肥皂。而他，2块6毛钱才买了一支牙膏和一块肥皂，一分钱都没便宜。
他知道，这不是砍价不砍价的问题。
这是身份的问题。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技校的生活比陈野想象的要残酷。
理论课他应付得来，实操课就是另一回事了。
焊接、钳工、车工、铣工——每一样都需要手上功夫，而他那双握惯了笔的手，在焊枪和锉刀面前笨得像两块木头。
他开始熬夜练。
除去日常的学习和实操安排，几乎每天晚上十点熄灯后，他就溜到厂里的油桶车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地练锉削、练焊接，当然也是刘老头看他刻苦，特意留了门给他。只是有时候被厂区保卫科的人发现，就挨一顿骂，有时候没被发现，就练到凌晨三四点，才偷偷摸回学校宿舍。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他的手开始起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没觉得苦。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
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下午实操课结束，陈野收拾完工具从厂里出来，准备回学校宿舍洗把脸。他今天总算焊出了一条还算直的焊缝，虽然有点歪，但至少没焊穿，算是进步。
等快走到学校边上时，他听见了争吵声。
"****给老子写！"
"我不会……我没做过这道题……"
"不会？不会你上课听什么了？"
"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听不懂****上什么技校？滚回你农村去！"
陈野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教学楼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的。那是技校的"死角"，平时没人去，只有抽烟和打架的时候才会有人往那儿钻。
他犹豫了一下。
别惹事，这是一群云梦泽操子吧，他告诉自己。你已经有了一次大过，再惹事，可能会被开除。
他转身，准备绕道走。
但下一秒，他听见了那声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陈野的脚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站着四个人。
三个高个子，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被围住的那个人是王磊。他蜷缩在墙角，眼镜已经碎了，镜片掉在地上，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他的嘴角有血，正在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三个人里，站中间的是马东。
陈野认出了他。开学第一天就把烟头弹到陈野床上的那个死胖子，厂办主任的儿子。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这次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不知道牌子，干干净净，跟这条油污遍地的巷子格格不入。
"写不写？"马东抬起脚，踩在王磊的手指上，"你这双爪子，不想干活了？"
"我……我真的不会……"王磊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了……"
"求我？"马东笑了，"求我没用。求这道题。"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王磊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叫什么叫！"马东旁边的一个人骂道，"再叫，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陈野站在巷口，拳头握紧了。
他应该走。他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已经有了一次大过，再惹事，真的会被开除。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他看着王磊蜷缩在墙角的样子，看着那只被踩在脚下的手，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站在湘北一中的红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隔了五个人，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五分之差。
那一刻，他也是这样蜷缩着的。
蜷缩在自己的命运里，蜷缩在那些他无法改变的东西面前。
他的父亲起早贪黑的忙着修理铺。
他的母亲在树脂厂三班倒，**氯气，咳着血。
他的弟弟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穿着哥哥穿剩的旧衣服。
而苏婉——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坐在桑塔纳轿车里，往大学的路上去了。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也是五分之差。
隔着的也是这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可以忍的，有些东西是不能忍的。
你可以忍受命运给你的苦难，但你不能忍受别人踩在你头上。
你可以低头，可以沉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当你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墙角，被另一个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不能走开。
因为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可能是你。
可能是你的兄弟，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任何一个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存的人。
陈野转过身，从墙角捡起了半块红砖。
那块砖在巷子里躺了很久，上面落满了灰，边角被磨得有些圆。
陈野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大概有两三斤。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
他可以冲上去，用拳头打，用脚踢，但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马东比他壮，真打起来，他不一定能赢。
他也可以大喊"来人"，但这片巷子平时没人，等保卫科的人来了，王磊可能已经被打残了。
他还可以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原因很简单——
他姓陈。
**是***，一个曾经在油桶班里站出来、当众跟车间主任硬刚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血，流在他的身体里。
他可以输，可以挨打，可以被抓，可以挨处分——
但他不能跑。
他不能做一个看见别人被欺负、然后转身就走的人。
因为如果他走了，他就再也不是***的儿子了。
他就只是一个懦夫。
陈野朝巷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他那天在刘老黑面前站着一样。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停。
马东背对着他，还在踩王磊的手指。
"***写不写？"
"我……"王磊已经疼得说不出了话。
"不写是吧？"马东又碾了一下，"行，那我就把你这双爪子废了——"
"马东。"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马东停下脚，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红砖。
那块砖上落满了灰，但在夕阳的余晖下，却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像血。
"陈野？"马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干什么？"
"放开他。"陈野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放开他？"马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凭什么？"
"他已经说不会了。"
"不会？"马东冷笑，"不会就可以不写了？他***以为这是哪儿？跑这装？"
"他已经说不会了。"陈野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你再踩下去，他的手会废。"
"废了就废了。"马东旁边的一个人说，"一个农村来的穷鬼，废了也没什么。"
陈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一个瘦长的家伙，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嘴角带着一种恶毒的笑。
"你说什么？"
"我说，他废了也没什么——"
砰。
红砖砸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退了几步。
血——暗红色的血，从他的肩膀上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
"操！"马东大吼，"***疯了？"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红砖，眼神像石头一样冷。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放开他。"
厂区的保卫科是十分钟后赶到的。
他们看见马东和另一个男生捂着肩膀站在巷口，王磊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而陈野站在三个人中间，手里还握着那块红砖。
"谁干的？"保卫科的人问。
"他！"马东指着陈野，"他拿砖头砸人！"
"是他先打我兄弟的！"另一个男生也叫道，"我肩膀都被砸出血了！"
保卫科的人看向陈野。
"你有什么话说？"
陈野把红砖扔在地上。
"他们欺负人。"
"欺负人？"保卫科的人皱眉，"怎么欺负？"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走到王磊身边，蹲下来，用衣袖擦了擦王磊脸上的血。
"还能走吗？"他问。
王磊抬起头，看着陈野，眼睛里有泪。
"陈……陈野……"
"别说话了。"陈野扶起他，"我送你去医务室。"
"站住！"保卫科的人拦住了他，"你**了，还想走？"
"他先打的人！"马东叫道，"你要抓就抓他！"
保卫科的人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马东和他那个肩膀流血的同伴，最后叹了口气。
"都跟我去办公室，回头通知学校教务处。"
那天晚上，陈野被记了第二次大过。
理由是"打架斗殴，情节严重"。
处分通知贴在技校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像一道判决书。
"陈野，焊接专业九四班学生，因参与斗殴，致人受伤，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若再犯，将予以开除。"
马东和他的同伴没有被处分。
因为马东的爹是厂办主任，而那个肩膀被砸伤的男生，爹是车间副主任。
王磊也没有被处分。
因为他只是"受害者"，什么都没做。
但陈野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从保卫科出来后，陈野去了医务室。
王磊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眼睛红红的。
"陈野……"他看见陈野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谢谢……"
"躺下。"陈野按住他，"手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王磊的声音在发抖，"陈野，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看不惯。"
"可是……"王磊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被记了大过……如果再有一次，你就被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陈野说。
"可是……"王磊急了，"你家里……你爹妈……"
"我爹我妈怎样？"陈野打断他，"他们会怎样？会**？会病死？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王磊愣住了。
"我告诉你，"陈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我爹我妈，他们这辈子被人踩了一辈子。我爹在油桶班里干了几十年，腰都废了，到头来还是被人欺负。我妈在树脂厂里吸氯气，肺都快炸了，到头来还是被扣工资、被威胁下岗。"
他停下来，看了王磊一眼。
"我不能再像他们一样了。"
"我不能再看见别人被欺负、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宁可被开除，宁可***，也不能做一个懦夫。"
王磊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是因为痛了。
"陈野……"他哽咽着说，"你……你真傻……"
陈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闪而过的火花，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傻就傻吧。"他说，"反正我姓陈。"
那天晚上，陈野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
推开门，他发现宿舍里的人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
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野哥。"一个声音响起。
是睡在他下铺的胖子，叫周大勇，平时不怎么说话，成绩也一般，但力气很大，能单手举起一个氧气瓶。
"你……叫我什么？"陈野愣了一下。
"野哥。"周大勇说，"你今天干了件牛的事。"
"什么事？"
"你用砖头砸了马东那帮操子。"周大勇说，"那小子叫刘小伟，是车间副主任的儿子，平时嚣张得很，没人敢惹。今天你把他砸了，**，真是解气。"
陈野没有说话。
"野哥，"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睡在上铺的瘦子，叫张小林，"以后我们跟你。"
"跟我？"陈野皱眉，"跟什么？"
"跟着你，"周大勇说，"你就说一声，我们帮你。"
陈野愣住了。
他看着宿舍里的这些人，这些平时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头的人，此刻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有敬意，有信任，也有——
某种他在刘老黑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扛。"
"野哥，"周大勇摇头，"这不是扛不扛的事。你今天帮了王磊，明天就可能帮我们。技校这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你今天用砖头砸了马东的人，明天马东就会找人砸你。你一个人，扛不住。"
陈野沉默了。
他知道周大勇说的是实话。
技校不是学校，是江湖。
在这里，拳头比道理好使，人情比法律管用。
他今天打了马东的人，马东一定会报复。
他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行。"他说，"如果马东找人报复我，你们帮我挡一挡。但只有这一次。"
周大勇笑了。
"野哥，你放心。"他说，"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打架这种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天晚上，陈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丝在发抖，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王磊蜷缩在墙角的样子。
马东踩在他手上的脚。
那块红砖砸在刘小伟肩膀上的感觉。
保卫科的处分通知。
还有周大勇他们叫他"野哥"时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个沉默的男人，站在家门口，抽着"白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邃的东西。
"当工人也挺好。"他说。
陈野知道，那不是安慰，那是父亲的真实想法。
他一辈子在油桶车间里干活，被人欺负，被人压迫，但他从未屈服过。
他用沉默和汗水，撑起了这个家。
现在，轮到陈野了。
他用一块红砖，换来了一个"野哥"的称呼。
用一次大过，换来了一个兄弟。
用一次打架，换来了一个开始。
这个开始，叫做江湖。
**章完
一块八毛。
刚好够一碗肉丝粉。
但他没敢点。
"要吃点什么？"胖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渍，脸上却挂着笑。
陈野把手里的硬币摊开，抽出几枚，放在柜台上。
一个一块的，两个一毛的。一块二。
"光头粉。"他说，声音有点哑。
胖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硬币。
"一块二？"她挑了挑眉毛，"加个蛋一块五或肉丝粉一块八，你不多要点？"
陈野摇摇头。"光头粉就行。"
他没说原因。一块二是他今天全部的伙食费，吃了这碗粉，下午的理论课就饿着肚子听。要是加了蛋，甚至点了肉丝粉，万一胖姐算错了钱，或者码子分量不足，他连争辩的底气都没有。
穷人吃东西，不求好，只求稳。
胖姐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钱收进围裙口袋，转身往灶台走。
陈野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油渍渍的，墙角堆着几箱啤酒。空气里弥漫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辣椒焦香——那是有钱人在吃辣椒炒肉粉。
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个味道。
"光头粉一碗——"
胖姐的声音从灶台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一只粗瓷碗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白花花的扁粉，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叶，还有——
一勺金**的猪油。
那是刚从油罐里舀出来的，还在微微晃动，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带着体温的香气。
"胖姐，我点的是光头粉……"陈野抬起头。
"知道你点的是光头粉。"胖姐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猪油不要钱。"
陈野看着那勺猪油，慢慢地渗进粉里，把白花花的扁粉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
猪油的香气混着米粉的清香，扑进鼻腔。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那时候他没注意，店里还有个瘦小的身影在角落里忙活——洗碗、擦桌、端盘子，动作麻利，一声不吭。
那是王磊。
技校第二周，陈野才知道王磊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从衡阳农村来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戴着副眼镜，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他不爱说话，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去后巷的小吃店帮忙，换取一顿免费的中饭。
"**是农民，**在家带三个娃，他读技校的钱是借的。"同宿舍的人告诉陈野，"听说他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二十块，连牙膏都舍不得买，用盐刷牙。"
陈野没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胖姐给他加的那勺猪油，想起王磊在店里忙活的身影，想起自己兜里永远不够花的硬币。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他还有个在厂里干活的爹，还有个愿意把家里的猪卖掉给他交学费的妈。
而王磊，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们都能在胖姐的店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粉。
吃完粉，陈野去了趟厂矿商店。
那是技校学生必须去的地方——牙膏、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只能在那儿买。外面的商店贵，厂矿商店有职工福利价，能便宜一两毛钱。
商店在技校大门外三百米的地方，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湘北总厂职工福利商店"的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陈野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和肥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数一沓粮票。1994年了，粮票早就不用了，但厂里的老人还留着，说是"万一**变了呢"。
"买什么？"阿姨头也不抬。
"牙膏，肥皂。"
"牙膏在左边第二个架子，肥皂在右边第三个。自己拿。"
陈野走**架前。
牙膏只有两种：**牌，1块8一支；黑人牌，2块2一支。他犹豫了一下，拿了**牌。
肥皂只有一种：灯塔牌，8毛一块。他拿了一块。
走到柜台前，他把东西放在玻璃柜面上。
"牙膏1块8，肥皂8毛，一共2块6。"阿姨在算盘上拨了几下，"要不要买点盐？今天刚到的货，加碘的，5毛一包。"
陈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早上吃粉花了1块2，现在兜里还剩2块6，他是算好了的。
"不用了。"
"那粮票有没有？有的话可以抵5毛钱。"
陈野摇摇头。他家不是厂里的职工，没有粮票。
阿姨看了他一眼，把牙膏和肥皂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他。"你是技校的学生吧？"
"嗯。"
"父母在哪个车间？"
"不在厂里。我爸在镇上开修理铺。"
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厂矿商店本来只给职工和家属供应的，但技校学生算是"厂里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了，拿着吧。"她把牙膏和肥皂装进塑料袋，推到陈野面前。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开衫毛衣，手腕上戴着只金表。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哟，刘姐，忙着呢。"女人一进门就笑，声音又脆又亮。
"周**，今天怎么来了？"阿姨的语气明显客气起来。
"家里洗衣粉没了，来拿两袋。"女人走到柜台前，趴在玻璃柜面上，"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雪花膏。"
"洗衣粉有，灯塔牌的，2块5一袋。雪花膏还没**，下个月吧。"
"2块5？"女人皱起眉头，"外面的自由市场才卖2块3，你们这儿怎么还贵？"
"周**，您也知道，我们这儿是福利商店，进货渠道不一样。"阿姨解释道，"外面的那是假冒伪劣，我们这儿是正品。"
"得了吧，刘姐，咱们谁跟谁啊。"女人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跟老周说了多少回了，你们这儿的定价该调调了。现在都1994年了，市场经济了，还按老规矩来？"
阿姨的脸色变了变。"周**，这事儿您得跟厂办说，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女人摆摆手，"这样吧，两袋洗衣粉，我出4块5，怎么样？"
"那不行，"阿姨摇头，"4块5两袋，我这就亏本了。"
"亏什么本啊，你们进货价我还能不知道？"女人凑近了些，"我听说你们上个月从沙市进的那批货，进价才1块8一袋。卖2块5，你们已经赚7毛了。再给我便宜点，怎么了？"
阿姨的脸涨红了。"周**，这话您可不能乱说。我们这儿是国营商店，价格都是上面定的。"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女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5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样，我出5块钱，您给我两袋洗衣粉，再送我一块肥皂，怎么样？"
阿姨看了看那5块钱，又看了看女人脸上的笑，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您是老顾客了，就这一回。"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袋洗衣粉，又从玻璃柜里摸出一块肥皂，一起推到女人面前。
"谢谢刘姐。"女人把东西收进包里，转身要走，突然看见站在一旁的陈野。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牙膏和灯塔肥皂。
"这细伢子是谁家的？"她问阿姨。
"技校的学生。"
"哦——"女人拖长了声音，"外地来的吧？"
“云梦泽本地人？”陈野心里想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你们忙。"女人笑了笑，拉着小女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刘姐，下次雪花膏到了给我留着，我要两盒。"
门帘放下，店里安静了下来。
阿姨看着柜台上的5块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野把钱递过去："一共3块。"
阿姨接过钱，在算盘上拨了拨，然后看了看陈野。"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看见有些人买东西，不用看价格。"
陈野愣了一下。
阿姨把零钱找给他，语气平淡："她老公是厂办主任，周志刚。你以后少惹他们家的人。"
陈野把钱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拿起塑料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看见了玻璃柜里的洗发水。海飞丝，8块5一瓶。飘柔，6块一瓶。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
刚才那个女人，5块钱买了两袋洗衣粉，还搭了一块肥皂。而他，2块6毛钱才买了一支牙膏和一块肥皂，一分钱都没便宜。
他知道，这不是砍价不砍价的问题。
这是身份的问题。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技校的生活比陈野想象的要残酷。
理论课他应付得来，实操课就是另一回事了。
焊接、钳工、车工、铣工——每一样都需要手上功夫，而他那双握惯了笔的手，在焊枪和锉刀面前笨得像两块木头。
他开始熬夜练。
除去日常的学习和实操安排，几乎每天晚上十点熄灯后，他就溜到厂里的油桶车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地练锉削、练焊接，当然也是刘老头看他刻苦，特意留了门给他。只是有时候被厂区保卫科的人发现，就挨一顿骂，有时候没被发现，就练到凌晨三四点，才偷偷摸回学校宿舍。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他的手开始起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没觉得苦。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
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下午实操课结束，陈野收拾完工具从厂里出来，准备回学校宿舍洗把脸。他今天总算焊出了一条还算直的焊缝，虽然有点歪，但至少没焊穿，算是进步。
等快走到学校边上时，他听见了争吵声。
"****给老子写！"
"我不会……我没做过这道题……"
"不会？不会你上课听什么了？"
"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听不懂****上什么技校？滚回你农村去！"
陈野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教学楼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的。那是技校的"死角"，平时没人去，只有抽烟和打架的时候才会有人往那儿钻。
他犹豫了一下。
别惹事，这是一群云梦泽操子吧，他告诉自己。你已经有了一次大过，再惹事，可能会被开除。
他转身，准备绕道走。
但下一秒，他听见了那声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陈野的脚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站着四个人。
三个高个子，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被围住的那个人是王磊。他蜷缩在墙角，眼镜已经碎了，镜片掉在地上，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他的嘴角有血，正在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三个人里，站中间的是马东。
陈野认出了他。开学第一天就把烟头弹到陈野床上的那个死胖子，厂办主任的儿子。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这次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不知道牌子，干干净净，跟这条油污遍地的巷子格格不入。
"写不写？"马东抬起脚，踩在王磊的手指上，"你这双爪子，不想干活了？"
"我……我真的不会……"王磊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了……"
"求我？"马东笑了，"求我没用。求这道题。"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王磊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叫什么叫！"马东旁边的一个人骂道，"再叫，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陈野站在巷口，拳头握紧了。
他应该走。他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已经有了一次大过，再惹事，真的会被开除。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他看着王磊蜷缩在墙角的样子，看着那只被踩在脚下的手，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站在湘北一中的红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隔了五个人，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五分之差。
那一刻，他也是这样蜷缩着的。
蜷缩在自己的命运里，蜷缩在那些他无法改变的东西面前。
他的父亲起早贪黑的忙着修理铺。
他的母亲在树脂厂三班倒，**氯气，咳着血。
他的弟弟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穿着哥哥穿剩的旧衣服。
而苏婉——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坐在桑塔纳轿车里，往大学的路上去了。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也是五分之差。
隔着的也是这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可以忍的，有些东西是不能忍的。
你可以忍受命运给你的苦难，但你不能忍受别人踩在你头上。
你可以低头，可以沉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当你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墙角，被另一个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不能走开。
因为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可能是你。
可能是你的兄弟，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任何一个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存的人。
陈野转过身，从墙角捡起了半块红砖。
那块砖在巷子里躺了很久，上面落满了灰，边角被磨得有些圆。
陈野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大概有两三斤。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
他可以冲上去，用拳头打，用脚踢，但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马东比他壮，真打起来，他不一定能赢。
他也可以大喊"来人"，但这片巷子平时没人，等保卫科的人来了，王磊可能已经被打残了。
他还可以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原因很简单——
他姓陈。
**是***，一个曾经在油桶班里站出来、当众跟车间主任硬刚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血，流在他的身体里。
他可以输，可以挨打，可以被抓，可以挨处分——
但他不能跑。
他不能做一个看见别人被欺负、然后转身就走的人。
因为如果他走了，他就再也不是***的儿子了。
他就只是一个懦夫。
陈野朝巷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他那天在刘老黑面前站着一样。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停。
马东背对着他，还在踩王磊的手指。
"***写不写？"
"我……"王磊已经疼得说不出了话。
"不写是吧？"马东又碾了一下，"行，那我就把你这双爪子废了——"
"马东。"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马东停下脚，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红砖。
那块砖上落满了灰，但在夕阳的余晖下，却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像血。
"陈野？"马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干什么？"
"放开他。"陈野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放开他？"马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凭什么？"
"他已经说不会了。"
"不会？"马东冷笑，"不会就可以不写了？他***以为这是哪儿？跑这装？"
"他已经说不会了。"陈野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你再踩下去，他的手会废。"
"废了就废了。"马东旁边的一个人说，"一个农村来的穷鬼，废了也没什么。"
陈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一个瘦长的家伙，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嘴角带着一种恶毒的笑。
"你说什么？"
"我说，他废了也没什么——"
砰。
红砖砸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退了几步。
血——暗红色的血，从他的肩膀上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
"操！"马东大吼，"***疯了？"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红砖，眼神像石头一样冷。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放开他。"
厂区的保卫科是十分钟后赶到的。
他们看见马东和另一个男生捂着肩膀站在巷口，王磊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而陈野站在三个人中间，手里还握着那块红砖。
"谁干的？"保卫科的人问。
"他！"马东指着陈野，"他拿砖头砸人！"
"是他先打我兄弟的！"另一个男生也叫道，"我肩膀都被砸出血了！"
保卫科的人看向陈野。
"你有什么话说？"
陈野把红砖扔在地上。
"他们欺负人。"
"欺负人？"保卫科的人皱眉，"怎么欺负？"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走到王磊身边，蹲下来，用衣袖擦了擦王磊脸上的血。
"还能走吗？"他问。
王磊抬起头，看着陈野，眼睛里有泪。
"陈……陈野……"
"别说话了。"陈野扶起他，"我送你去医务室。"
"站住！"保卫科的人拦住了他，"你**了，还想走？"
"他先打的人！"马东叫道，"你要抓就抓他！"
保卫科的人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马东和他那个肩膀流血的同伴，最后叹了口气。
"都跟我去办公室，回头通知学校教务处。"
那天晚上，陈野被记了第二次大过。
理由是"打架斗殴，情节严重"。
处分通知贴在技校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像一道判决书。
"陈野，焊接专业九四班学生，因参与斗殴，致人受伤，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若再犯，将予以开除。"
马东和他的同伴没有被处分。
因为马东的爹是厂办主任，而那个肩膀被砸伤的男生，爹是车间副主任。
王磊也没有被处分。
因为他只是"受害者"，什么都没做。
但陈野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从保卫科出来后，陈野去了医务室。
王磊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眼睛红红的。
"陈野……"他看见陈野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谢谢……"
"躺下。"陈野按住他，"手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王磊的声音在发抖，"陈野，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看不惯。"
"可是……"王磊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被记了大过……如果再有一次，你就被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陈野说。
"可是……"王磊急了，"你家里……你爹妈……"
"我爹我妈怎样？"陈野打断他，"他们会怎样？会**？会病死？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王磊愣住了。
"我告诉你，"陈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我爹我妈，他们这辈子被人踩了一辈子。我爹在油桶班里干了几十年，腰都废了，到头来还是被人欺负。我妈在树脂厂里吸氯气，肺都快炸了，到头来还是被扣工资、被威胁下岗。"
他停下来，看了王磊一眼。
"我不能再像他们一样了。"
"我不能再看见别人被欺负、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宁可被开除，宁可***，也不能做一个懦夫。"
王磊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是因为痛了。
"陈野……"他哽咽着说，"你……你真傻……"
陈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闪而过的火花，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傻就傻吧。"他说，"反正我姓陈。"
那天晚上，陈野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
推开门，他发现宿舍里的人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
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野哥。"一个声音响起。
是睡在他下铺的胖子，叫周大勇，平时不怎么说话，成绩也一般，但力气很大，能单手举起一个氧气瓶。
"你……叫我什么？"陈野愣了一下。
"野哥。"周大勇说，"你今天干了件牛的事。"
"什么事？"
"你用砖头砸了马东那帮操子。"周大勇说，"那小子叫刘小伟，是车间副主任的儿子，平时嚣张得很，没人敢惹。今天你把他砸了，**，真是解气。"
陈野没有说话。
"野哥，"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睡在上铺的瘦子，叫张小林，"以后我们跟你。"
"跟我？"陈野皱眉，"跟什么？"
"跟着你，"周大勇说，"你就说一声，我们帮你。"
陈野愣住了。
他看着宿舍里的这些人，这些平时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头的人，此刻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有敬意，有信任，也有——
某种他在刘老黑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扛。"
"野哥，"周大勇摇头，"这不是扛不扛的事。你今天帮了王磊，明天就可能帮我们。技校这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你今天用砖头砸了马东的人，明天马东就会找人砸你。你一个人，扛不住。"
陈野沉默了。
他知道周大勇说的是实话。
技校不是学校，是江湖。
在这里，拳头比道理好使，人情比法律管用。
他今天打了马东的人，马东一定会报复。
他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行。"他说，"如果马东找人报复我，你们帮我挡一挡。但只有这一次。"
周大勇笑了。
"野哥，你放心。"他说，"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打架这种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天晚上，陈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丝在发抖，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王磊蜷缩在墙角的样子。
马东踩在他手上的脚。
那块红砖砸在刘小伟肩膀上的感觉。
保卫科的处分通知。
还有周大勇他们叫他"野哥"时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个沉默的男人，站在家门口，抽着"白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邃的东西。
"当工人也挺好。"他说。
陈野知道，那不是安慰，那是父亲的真实想法。
他一辈子在油桶车间里干活，被人欺负，被人压迫，但他从未屈服过。
他用沉默和汗水，撑起了这个家。
现在，轮到陈野了。
他用一块红砖，换来了一个"野哥"的称呼。
用一次大过，换来了一个兄弟。
用一次打架，换来了一个开始。
这个开始，叫做江湖。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