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晚明

来源:fanqie 作者:小土球砸 时间:2026-03-28 08:00 阅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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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 青衿,岁在甲子。秋。,面前是一块牌位。,是三块。、祖父王槐、父亲王熠——牌位上刻着这些名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膝盖硌得生疼。?我是谁?,像有无数碎片在旋转。实验室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导师的声音——“你的模型对晚明江南防洪有参考价值”。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就是这里。,看着自己的手——陌生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没有记忆中的老茧和裂纹。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我明明三十三岁了。水利工程博士,历史学硕士,2024年卒于北京。。。江南防洪。万历三十六年水灾。?“起来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全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他的眼睛看着我,平静,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爹?”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陌生而年轻。
老人点了点头:“拜了半个时辰了,膝盖不疼?”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跪了很久。膝盖确实有些发麻。我站起身,揉了揉,说:“儿子不疼。”
儿子。我叫**。那么我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我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王堰,字元翰,上海县人,嘉靖八年生,十四岁补诸生,今年三十五岁,屡试不第,今科又来应乡试。
王堰。王堰。
可我也是张生。水利工程博士,研究晚明江南水利史,写过一篇论文叫《万历三十六年苏松水灾考》。
两个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像两股水流相激,搅得我头痛欲裂。
“怎么了?”父亲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脸色这么白?”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爹。可能是跪久了,有点晕。”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那就出来走走。院子里透气。”
我跟着他走出祠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青布。
我深吸一口气,让脑子慢慢静下来。
我是王堰。我也是张生。
王堰要考科举,要中进士,要做官。张生知道这段历史——知道王堰后来会改名叫王圻,会在官场碰壁二十一年,会辞官归隐,会著书千万字,会在万历三十六年亲历那场“二百年未有之灾”。
万历三十六年。那是四十四年后。
那时候,这个叫王堰的人,已经七十九岁了。
“今科主考是谁,可打听了?”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愣了一下,张生的记忆告诉我:嘉靖四十三年应天乡试,主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瞿景淳,副主考是吏科给事中张守直。王堰的史料里写过,他就是在这一科中的举。
“打听了。”我答道,“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瞿景淳,号昆湖,常熟人。副主考是吏科给事中张守直,号石川,遵化人。”
父亲点点头:“瞿公学问好,人也方正,是个清官。你只要文章做得扎实,不必担心别的。”
文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生研究过王圻的著作,读过《续文献通考》《三才图会》《东吴水利考》,可那是王圻晚年写的。王堰这个时期写的文章,他没见过。
我能写出让考官满意的八股文吗?
一个现代人,水利工程博士,写明朝的八股文?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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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应天府贡院。
坐在号舍里,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号舍逼仄得伸不直腿,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面前是一块窄窄的木板,铺着卷子。左右两边的号舍里,隐约能听见有人低声诵读,有人唉声叹气。
我呵了呵手,低头看题。
第一题出自《论语》:“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看过的范文,回忆王圻文集的风格——他后来写文章,峭直敢言,不尚浮华。年轻时候呢?应该也是这个路子罢?
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夫义利之辨,儒者终身之学也……”
写了几行,我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四十四年后,万历三十六年,江南大水。那时候,我会站在吴淞江边,看着洪水淹没一切。
那时候,我写的这些八股文,还有什么用?
我摇了摇头,把这念头赶出去,继续往下写。
一篇写完,天已经暗了。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卷子上的字迹。应该……还行罢?
至少,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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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考完,已是十月下旬。
我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了。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我却觉得格外亲切。
“元翰!元翰兄!”
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件青布道袍,正朝我招手。
同号的考生,姓张,名世昌,字子厚,苏州府人。考场上说过几句话。
“子厚兄。”我拱了拱手。
张世昌快步走过来,满脸是笑:“元翰兄考得如何?我看你第一篇做得极好,那‘义利之辨’写得通透,我偷偷瞟了几眼,佩服佩服。”
我一愣,继而失笑:“子厚兄还有闲心看别人的卷子?”
张世昌也笑了,压低声音道:“我那是做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四处乱看。正好瞧见兄台的文章,一看就入了神,差点忘了自己也要写。”
这是个有趣的人。我心里想着,脸上也浮起笑来。
张世昌拉着我,非要请我去吃面。我推辞不过,便跟着他走。他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考题说到考官,从考官说到苏州的吃食,从吃食又说到他家的猫。
“我家那只猫,可通人性了。”他眉飞色舞,“我读书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腿上,一动不动的。我要是不读了,它就喵喵叫,催我继续读。”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实验室里同门师弟——也是这么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的。
走到悦来客栈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有人喊:
“子厚!”
张世昌回头一看,登时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哎呀,是表兄!表兄怎么也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件宝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块玉佩,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那男子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
张世昌忙道:“表兄,这位是王堰王元翰兄,上海县人,和我同号,文章极好。元翰兄,这是我表兄,姓高,名启新,字士修,今年春闱刚中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我心里一动。高启新。这个名字没在史料里见过。但他是张世昌的表兄,今年刚中的进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最高层的**。
我拱了拱手:“原来是高年兄,失敬失敬。”
高启新还了一礼,笑道:“既是子厚的朋友,不必客气。一起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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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角落里,我们三人坐下。张世昌张罗着点了几碗面,又要了一壶热酒。
高启新话不多,只是偶尔问我几句乡贯、师承、平日读什么书。我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张生的记忆告诉我,晚明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高拱、张居正、严嵩、徐阶——这些名字在史料里反复出现,彼此倾轧,你死我活。
王圻后来在官场浮沉二十一年,八次调动,辗转九地,就是因为不附权贵。
眼前这个高启新,会是他的贵人,还是他的陷阱?
酒来了。张世昌给三人各斟了一杯,举起来道:“来,为咱们相识,干一杯。”
我举杯饮了,酒有些烈,呛得我咳了一声。
高启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也饮了。
放下杯子,他看着我问:“王兄的文章,方才子厚夸了又夸。不知王兄第一篇作的什么题?”
我把题目和破题说了一遍。
高启新听完,点了点头:“‘义利之辨,儒者终身之学’——这个破题,平正通达,是个稳当的路子。”
我忙道:“高年兄过奖。”
他摆了摆手:“不是过奖。你这样的文章,遇上喜欢平正的考官,能取;遇上喜欢奇崛的,可能就落了下乘。”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得直接,近乎冒犯。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科举就是这样。八股文的评判,从来没有绝对的标准。你喜欢王阳明,我喜欢朱熹,你取的就落,我取的就中——全看考官是谁。
高启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王兄,你可有座师?”
我摇了摇头:“学生今年头一次应乡试,还不曾拜过座师。”
他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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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高启新说送送我。张世昌本要跟着,被他表兄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和高启新沿着街慢慢走。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王兄,你可知道,今年这科,有多少人应考?”
“听说有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取一百三十五人。”他道,“你算算,多少取一个?”
“二十取一。”
“二十取一。”他点点头,“这还算好的。春闱会试,三千人取三百,十取一。看起来比例高了,可那三千人,全是各省的举人,个个都是二十取一里杀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王兄,你文章不错,是个读书的料。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文章好的人多了,能中进士的有几个?”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是张生,我研究过这段历史。我知道王圻后来中了进士,知道他在官场碰壁二十一年,知道他最后归隐著书——可那是后来。
眼前这个三十五岁的王堰,他还不知道。
“高年兄的意思,学生明白。”我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除了文章,还要有人提携。”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他道,“我方才在子厚面前说那番话,就是看看你的反应。有些人听了,要么奉承,要么不服。你倒好,老老实实说‘明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苦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王兄,我不是要你学那些钻营的门路。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时候不是你有本事就够的。”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反过来,你若有本事,又有人赏识,那就不同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王兄,”他道,“若你这回中了,来年春闱之前,可以来京城找我。我在翰林院,虽是个小小的庶吉士,好歹认识几个人。到时候替你引荐引荐,总没坏处。”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是真心想帮我。他不知道,四十四年后,这个叫王堰的人,会站在吴淞江边,看着洪水淹没一切。他不知道,四十四年后,这个人写下的《东吴水利考》,会成为研究晚明水利的重要文献。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文章写得不错的年轻人,值得帮一把。
我拱了拱手:“多谢高年兄。学生记住了。”
他笑了笑,拱手还礼,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四十四年。
我有一生的时间,去改变一些事。
可是——我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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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放榜日。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穿好衣裳,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岁,鬓角有几根白发。那是王堰的脸,也是我现在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贡院走去。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放榜的地方去的。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
我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混进河流。
贡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我挤进去,仰着头,在那长长的榜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某某某。第二名,某某某。第三名,某某某……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心跳得厉害。
张生的记忆告诉我,王堰——王圻——在这一科中了举。史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科举人。
可那是史料。那是我研究过的东西。
现在,我正在亲历这段历史。
看到第一百名,没有。
一百一十名,没有。
一百二十名,没有。
一百三十名,没有。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史料会出错吗?还是说,我的穿越改变了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元翰兄!”
我回头,是张世昌,满脸通红,兴奋得直跳。
“中了中了!”他喊道,“我中了!第一百一十二名!”
我一愣,继而笑道:“恭喜恭喜!”
他拉着我的手,道:“你呢?你中了没有?我找了半天没找着你的名字,急死我了!”
我继续往下看。
一百三十一名。一百三十二名。一百三十三名。
第一百三十五名——最后一个名字。
王堰。
上海县。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中了。
史料是对的。我中了。
可是为什么是最后一名?王圻的文章,不应该这么差。
“中了!”张世昌比我还要兴奋,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你中了!我就说你文章比我好,怎么会不中!果然中了!”
我被他晃得头晕,只好苦笑。
走出人群,我深吸一口气,望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青布。
可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最后一名。这个名次,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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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店小二递给我一封信。
“客官,刚才有人送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高启新的字迹:
“元翰兄如晤:
闻兄今科中式,特此恭贺。
然弟有一言相告:兄之名次在榜末,乃因房官初阅兄卷时,拟荐前列,然有同考官言兄卷中‘义利之辨’一节,‘义’字太重,‘利’字太轻,似有讥刺时政之意。主考瞿公未以为然,然为息事宁人,遂将兄置于榜末。
此事不公,然科举场上,此等事比比皆是。望兄勿灰心,来年春闱,弟在京恭候。
弟启新顿首”
我捧着信,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通红,像一场大火。
讥刺时政。
我写的那篇《义利之辨》,不过是在说君子应该重义轻利。这是八股文的套话,是朱熹注解里的标准答案。
可有人觉得这是在讥刺时政。
因为现在的**,从上到下,都在重利轻义。
严嵩倒了,可严嵩的人还在。徐阶上了,可徐阶也不是什么好人。**还在沿海劫掠,北边的鞑靼还在骚扰,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就是嘉靖四十三年的大明。
而我,一个三十五岁的举人,最后一名,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会试的主考是谁?会试的房官是谁?他们会怎么看我的文章?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若为了功名,去做那阿谀逢迎的事,爹宁可你一辈子在家种田。”
可我不阿谀逢迎,能中进士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实验室的灯光,吴淞江的洪水,父亲的白发,高启新的信,还有那张长长的榜单,最后一个名字:王堰。
张生知道历史。张生知道,王圻后来中了进士,做了官,碰了壁,归了隐,写了书,活了八十六岁。
可张生不知道,这一路上,他要经历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是王堰。
王堰者,上海县人也,嘉靖八年生,嘉靖四十三年举人,时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
还有五十一年要活。
还有五十一年,要在这晚明的洪流里,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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