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如萍
槐花落（1990-1996）------------------------------------------ 槐花落（1990-1996）. 接生，豫南河*村的槐树叶长得浓绿茂密，枝桠交错着遮出**阴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浮肿的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脖颈。她时不时停下喘口气，手扶着腰，目光越过矮墙看向村口的土路——丈夫伊长海一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王寨，说是有户人家的媳妇难产。，她用木勺搅了搅，又添了根柴。四岁的侄子小军蹲在门槛上玩泥巴，那是小叔子伊长河的儿子。长河两口子过完年就去东莞的工地了，把孩子扔给了她。小军捏了个泥人，举起来给大娘看：“大娘，这是我爸！”桂枝看了一眼，泥人歪歪扭扭，像个怪物。她笑了笑：“**长这样啊？”小军认真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捏。，桂枝抹了把脸上的汗。七月正是农忙的时候，地里的玉米该锄草了，可她这身子实在弯不下腰。隔壁的刘婶前天来说帮她锄两垄，她没肯要——刘婶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娃，男人在山西挖煤，半年没寄钱回来了。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全是稻田，绿油油的望不到头。走着走着，稻田突然变成了水，满塘的浮萍，绿得发亮。她从水里捞起一片浮萍，那浮萍却变成了个娃娃，冲她笑。她把这个梦说给长海听，长海说：“怕是快生了，梦见水，是要生娃的兆头。”，伊长海还没回来。桂枝把煮好的面糊端给小军，自己坐在门槛上，听肚子里的动静。那孩子蹬得厉害，像条泥鳅在里头翻腾。她算了算日子，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可这阵势，怕是要提前。她想起自己生头胎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心里一阵发紧。。那年她二十一岁，头胎是个闺女，生下来就没气儿。接生婆说是脐带绕颈，绕了三圈。长海抱着那个青紫的娃娃，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埋在了后山。后来她再也没怀上，直到去年，才又有了动静。长海说，这是老天爷可怜咱，给咱送来的。“大娘，我想我妈。”小军突然说，泥巴扔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在广东挣钱呢，过年就回来。等过年，给你买新衣裳。过年还有好久。”小军瘪着嘴。“快了快了，玉米收了就过年。”桂枝哄着，自己心里却没底。长河两口子走了大半年，只寄回来一封信，说是工地的活累，但钱比家里多。信里夹了五十块钱，让给孩子买吃的。桂枝拿着那五十块钱，去镇上割了两斤肉，给小军炖了一锅***。那孩子吃得满嘴流油，连碗都舔干净了。，晚风里还留着燥热。桂枝把小军哄睡，自己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像她心里的疙瘩。长海出门时说过，王寨的陈老六媳妇怀的是头胎，横位，不好生。这都一天了，别是出了啥事。她放下鞋底，走到院子里，望着黑黢黢的村路。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哭。：“猫头鹰叫，是要死人的。”那时候她不信，可爹死的那天晚上，她确实听见了猫头鹰叫。爹是累死的，在生产队里干活，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那年她才十二岁。
桂枝打了个寒颤，回屋披了件褂子。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跳。她坐下来继续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纳着纳着，肚子突然疼了一下，像有人拿**。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不疼了。她没当回事，继续纳鞋底。
半夜，狗突然狂吠起来。桂枝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在床上睡着了。她推开门，月亮底下，一个人影推着自行车晃进来。是伊长海，车后座绑着药箱，车前把挂的马灯早灭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咋样？”她迎上去。
伊长海没吭声，把车支好，一**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月光下，他的脸灰白，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褂子满是汗渍和血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生了，大小平安。胎位不正，我用手转过来的。”
桂枝松了口气，转身要去给他热饭。伊长海叫住她：“桂枝，给我倒碗水。”
她端来一碗凉茶，他一口气喝尽，又让她再倒一碗。两碗茶下去，他长出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五个染红的鸡蛋，递给她：“陈老六家给的谢礼。说是得了个小子，比咱家这个还沉。”他盯着她的肚子，“今儿个，我回来的路上过白龙潭，车灯照着满塘的浮萍，绿得发亮。我寻思着，咱这孩子就叫浮萍吧。”
桂枝摸着肚子，轻声说：“浮萍……浮萍好，命硬，漂到哪里都能活。”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下腰，手死死抓着门框。伊长海腾地站起来：“要生了？”
2. 出生
河*村的合作医疗站设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
这座祠堂是清朝留下来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历经百年风雨，早已斑驳陆离。***祠堂收归集体，做过仓库，做过扫盲班，1970年代改成了合作医疗站。伊长海的爹——老伊郎中——就是在这里给人看病抓药，一干就是二十年。
伊长海抱着桂枝冲进去时，接生婆陈三娘已经候着了。她是长海托人从邻村请来的，十里八乡的娃有一半是她接的生。陈三娘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手却很稳，据说一辈子接生没出过差错。
煤油灯把祠堂照得昏黄。祠堂正中原来供牌位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幅****，像两边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一边是“优生优育”，一边是“只生一个好”。像下面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血压计、体温表、几个玻璃瓶子。靠墙的药柜是伊长海**留下的，紫红色的木头，一排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党参、黄芪、当归、甘草……药香混着霉味，在屋里经久不散。
桂枝躺在木板床上，咬着毛巾，一声不吭。陈三娘按着她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再使劲！”
伊长海在门外来回踱步，药箱里的剪刀和纱布早就煮过消毒了，可他还是不放心。他想起爹当年也是这样等在门外。爹是村里的老郎中，赤脚医生，走了几十里山路采药，最后累死在半道上。那年他才十五岁，接过爹的药箱，从此成了河*村唯一的医生。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长海，当医生是积德的事，再苦再累也得撑着。”他记了一辈子。
祠堂里传来桂枝的闷哼声，像困兽的挣扎。长海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听见陈三娘喊：“头出来了！使劲！再使劲！”
鸡叫头遍的时候，一声啼哭划破了黎明。
那哭声嘹亮得不像刚出生的娃，把祠堂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陈三娘探出头来，满脸喜色：“长海，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伊长海冲进去，看见桂枝满脸汗水，头发湿透，怀里抱着皱巴巴的婴儿。他凑过去，婴儿的哭声像小猫叫，但比猫叫响亮多了。他小心地摸了摸孩子的脸，皮肤软得像豆腐。婴儿的嘴一张一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桂枝，咱有儿子了。”他声音发颤。
周桂枝笑了笑，虚弱地说：“浮萍，就叫浮萍。”
陈三娘在一旁收拾着，笑道：“长海，这娃哭声亮堂，将来有出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长海嘿嘿笑着，眼眶却红了。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亮着。远处传来鸡叫声，此起彼伏。他想，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三天后，伊长河从东莞打来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的座机上。
那时候村里只有三部电话：村支书家一部，村小学一部，村长家一部。谁家要接电话，都得跑到这三家去。村支书老周是个热心肠，接到电话就扯着嗓子喊：“长海！你弟弟电话！”
伊长海跑过去，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机器声——咣当咣当，轰隆隆隆，像有无数台机器在同时运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弟弟嘶哑的声音：“哥，嫂子生了没？”
“生了，小子，叫浮萍。”
“好！好！”伊长河在那头喊，“等过年回去，给侄子带糖吃！工地忙，回不去，你跟嫂子说一声！”
“你在那边咋样？”长海问。
“还行，就是累。一天干十几个钟头，工钱还行。”电话那头传来喊叫声，像是有人叫长河去干活。“哥，不说了，工头叫。长河匆匆说，“小军就拜托你多照看，别让他调皮捣蛋，让嫂子也少操心…… 哦对了，小军听话不？”
“听话，乖着呢。”
“那就好。挂了！”
电话断了。长海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才递给老周。老周接过电话，叹口气：“你弟弟也不容易。听说东莞那边厂子多，可也乱。去年咱村去的二狗子，在工地摔断了腿，老板赔了三千块就打发了，人到现在还瘸着。”
长海没吭声，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又叫住他：“长海，你家这娃，准备上户口不？”
“上。”
“那得抓紧。乡里说，今年超生的要罚款。你这二胎……”
“我这不算超生。”长海回头说，“头胎没活。”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那行，我帮你跟乡里说。”
长海出了门，走在村道上。太阳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想着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疲惫，跟去年走时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弟弟走那天，在村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着村子，眼里有泪花。他知道弟弟不想走，可不走咋办？家里的地就那么几亩，种一辈子也种不出个名堂。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这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块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歇凉的地方。他坐在石板上，看着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他想，等浮萍长大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种地。他又想起爹，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爹一辈子没享过福，但村里人都念他的好。他也要像爹那样，让儿子将来有口饭吃。
3. 满月
浮萍满月那天，伊家摆了几桌酒席。
农村规矩，满月酒是要办的，尤其是男孩。长海杀了三只鸡，去镇上割了五斤肉，买了几斤散酒。桂枝的娘家人来了，长海的几个远房亲戚也来了，加上村里的邻居，凑了三桌人。
酒席摆在院子里，用门板搭的桌子，条凳是从各家借来的。女人在灶房里忙活，男人在院子里抽烟喝茶，孩子们在墙角追跑打闹。小军穿着一件新褂子——那是桂枝用旧衣裳改的——混在孩子堆里，玩得满头大汗。
伊长河没能回来，托人捎回来一套小衣裳，红色的，绣着老虎头。桂枝把衣裳给浮萍穿上，肥肥大大，像个袍子。她笑着说：“你二叔买的，等你大了穿。”
刘小会的爹刘大柱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十个，用红纸包着。他把鸡蛋递给桂枝：“桂枝，自家鸡下的，给娃补补。”
桂枝接过来：“大柱哥，太破费了。”
“破费啥？乡里乡亲的。”刘大柱蹲在墙根，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他老婆病了好几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十个鸡蛋不知攒了多久。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长海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酒杯挨桌敬酒：“来来来，喝！今天高兴！”
老支书周明义坐在上席，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长海，你家这娃，将来要供他念书。念了书，才能有出息。你爹要是活着，肯定也盼着这事。”
“那是。” 长海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可惜他走得早，没等到浮萍出生。我妈走得更早，我十五岁那年，她跟着爹去山里采药，淋了雨染了风寒，没几天就走了。”
“你爹**都是好人。” 老支书叹口气，“那年闹饥荒，你爹把自己采的药卖了换粮食，分给村里人；**总把家里的红薯干省给邻居家的娃，自己饿肚子。他俩这辈子，没享过啥福。”
长海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酒杯。桂枝在旁边听见，也背过身去抹眼泪 —— 她嫁过来时，公婆已经不在了，这些事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如今听长海亲口提起，心里还是发酸。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疯跑。有个大点的男孩喊：“小军，你弟弟叫啥？”
小军扯着嗓子喊：“浮萍！叫浮萍！”
“浮萍？咋叫个草名？”
“我大伯起的！”小军说，“我大伯说，浮萍命硬，漂到哪儿都能活！”
孩子们哄笑起来，接着跑远了。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灶房里飘出肉香，混着酒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长海坐在院子里乘凉。桂枝把浮萍哄睡了，出来陪他坐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长海，”桂枝说，“今天老支书说的话，我记着了。”
“啥话？”
“供娃念书。”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念书要花钱。咱家……咱家能供起不？”
“能。”桂枝说，“我多养几头猪，多编些篓子，总能供起。”
长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神很亮。他握住她的手：“桂枝，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桂枝摇摇头：“说啥呢。咱是一家人。”
远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长海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默默念叨：爹，咱家有后了。您在天上，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4. 药香
浮萍会走路那年，伊长海开始教他认药材。
堂屋里的药柜是爷爷留下的，紫红色的木头，一排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那些标签上的字是爷爷亲手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党参、黄芪、当归、甘草、白术、茯苓、柴胡、葛根……有的标签已经模糊了，有的被虫蛀了，但药柜还在用，药香还在。
长海把浮萍抱上凳子，指着抽屉上的字：“这是党参，补气的。你爷爷最爱用这味药。”他拉开抽屉，抓出一把干枯的根须，让浮萍闻。浮萍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长海笑了，又拉出另一个抽屉：“这个是黄连，苦得很。你要是生病了，就得吃它。”
浮萍伸手去抓，长海赶紧拦住：“不能吃！这是药！是救人的，不是糖。”
浮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父亲把药材放在铜秤上称，然后包进黄纸里，用麻绳捆好。父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那杆铜秤是爷爷传下来的，秤杆磨得发亮，秤砣上刻着“赤脚医生培训班留念·1978”。长海每次用完，都要用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他对浮萍说：“这秤称的不是药，是命。称错了，要出人命的。”
那一年，浮萍三岁。
冬天来了，来看病的人少了。长海闲下来，就教浮萍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浮萍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但记性好，念几遍就能背下来。长海很高兴，逢人就说：“我这儿子，将来能当医生。”
那年冬天，弟弟粒沙出生了。
粒沙生在腊月，天寒地冻。长海去请陈三娘，陈三娘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让长海自己接生。长海硬着头皮上，折腾了一夜，总算母子平安。可粒沙生下来就弱，哭起来像蚊子哼，小脸青紫。长海给他把了脉，脸色沉下来。
“咋了？”桂枝问。
长海摇摇头：“先天不足，慢慢养吧。”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孩子可能养不大。
粒沙两岁才学会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村里人都说这娃怕是养不大。长海不吭声，每天给他熬药，喂药，一遍遍地揉他的小腿。药罐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响，屋里弥漫着苦味。浮萍趴在床边看，看弟弟哭得满脸通红，看父亲额头的汗珠。他闻着那股苦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弟弟能好吗？”浮萍问。
“能。”长海头也不抬，“爸是医生。”
那天夜里，浮萍做了个梦。梦见弟弟好了，能跑能跳，跟在他身后喊“哥、哥”。他回头，弟弟却不见了，变成了一片浮萍，漂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捞，浮萍散开了，再也捞不起来。
他吓醒了，满头大汗。侧耳听，隔壁传来弟弟的哭声，细声细气，像猫叫。他松了口气，翻个身，又睡着了。
5. 二叔
那年秋天，二叔伊长河从东莞回来了。
他是在一个傍晚到的。浮萍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个人背着蛇皮袋走过来，瘦得皮包骨头，脸晒得黝黑。那人走到跟前，放下袋子，一把抱起他：“浮萍！叫二叔！”
浮萍吓一跳，挣扎着要下来。长河用胡茬扎他的脸，*得他咯咯笑。桂枝从灶房出来，看见长河，愣了一下：“长河？你咋回来了？”
“工地没事了，回来看看。”长河放下浮萍，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给小军的玩具枪，给浮萍的糖，给长海的烟，给桂枝的一块布料。他掏完，坐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晚上，长海从外面回来，看见弟弟，也愣了一下。兄弟俩坐在院子里说话，桂枝在灶房做饭，浮萍和小军在旁边玩。
“那边咋样？”长海问。
“还行。”长河点根烟，“就是累。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住工棚，十几个人挤一间。吃的也不好，顿顿白菜炖粉条。”
“那还干？”
“不干咋整？”长河吐口烟，“家里地就那几亩，种一辈子也挣不了几个钱。出去干，好歹能挣点现钱。”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小军**呢？”
“还在那边。她在服装厂，比我省事。”长河弹弹烟灰，“哥，我想把小军接过去。”
长海愣了一下：“接过去？那边能上学？”
“有农民工子弟学校，凑合上。”长河说，“总比搁在家里强。老让嫂子带，也不是个事。”
桂枝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她把菜放在桌上，没吭声，又回灶房去了。小军在一旁听见，跑过来抱住长河的腿：“爸，我要跟你去！我要去广东！”
长河摸摸他的头：“去，去，带你一块去。”
那天晚上，长河喝多了，拉着长海的手絮絮叨叨。说工地上的事，说包工头黑心，说工友摔断了腿没人管，说想家，想孩子。说着说着，他哭了，趴在桌上呜呜地哭。长海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浮萍躲在里屋，隔着门缝偷看。他看见二叔哭得像个小孩子，看见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不懂大人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长河带着小军走了。走的时候，小军抱着桂枝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桂枝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乖，跟**去。那边有妈，有好多好吃的。”
“我不去！我要跟大娘！”小军哭喊着。
长河一把抱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军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尽头。桂枝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去。她进了屋，坐在灶前，半天没动。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浮萍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妈，小军哥还回来不？”
桂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过年就回来。”
可是那年过年，小军没回来。长河来信说，厂里不放假，回不来。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小军在学校门口拍的，瘦了，黑了，但笑着。桂枝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6. 麦收
浮萍六岁那年夏天，小麦刚收割完，地里的麦茬还泛着金黄。
长海带着他去地里拾麦穗--收割时总会有零星麦穗掉在地里，拾回家能磨面，不浪费。
天不亮就起床，露水打湿了裤腿。浮萍**眼睛跟在父亲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地里已经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在拾麦穗，弯腰、捡拾、塞进布袋，动作熟练。
长海给浮萍递了个小竹篮：“来，教你拾麦穗，捡饱满的，别捡空壳的。”
浮萍接过竹篮，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小手攥住麦穗根部，轻轻一扯就拔了下来。刚开始动作生疏，捡得慢，还总捡些空壳的。长海也不急，蹲在旁边示范：“看，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捏着硬邦邦；空壳的轻飘飘，一捏就扁。”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浮萍的小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手被麦穗的麦芒扎得有点*，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拾到的麦穗小心翼翼放进竹篮里。长海看他一眼，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中午，桂枝送饭来，绿豆汤和馒头。浮萍一口气喝了三碗绿豆汤，瘫在麦垛上不想动。长海坐在他旁边，给他扇扇子。
“爸，我以后也要种地吗？”浮萍问。
长海愣一下，说：“种地有啥不好？咱家祖祖辈辈都种地。”
“可是种地好累。”浮萍小声说。
长海沉默了。远处麦浪翻滚，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想起爹说过的话：“长海，你要好好学医，学了医，就不用种地了。”可是爹死了，他接过了药箱，也接过了锄头。种地是为了吃饭，行医是为了救人，两样都丢不下。
“浮萍，”长海开口，“你想干啥？”
浮萍想了想：“我想像你一样，当医生。”
长海笑了，摸摸他的头：“好，那就好好念书。念了书，才能当医生。”
晚上回家，浮萍看见弟弟粒沙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桂枝坐在床边抹眼泪。长海把了脉，脸色凝重，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熬了喂给粒沙。浮萍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闻着熟悉的药香，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害怕，也是依赖。
那一夜，浮萍又梦见爷爷。爷爷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走在麦田里。麦田一望无际，金灿灿的，爷爷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喊爷爷，爷爷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消失了。他跑过去，只看见麦浪翻滚，一个人也没有。
他醒了，听见隔壁传来弟弟的咳嗽声。
他躺在那儿，盯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外面的虫鸣，一直到天亮。
7. 上学
这年秋天，浮萍上了村里的小学。
学校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是土坯垒的，上面抹一层水泥，坐久了冰**。板凳从自己家带，高高低低，什么样的都有。
只有一个老师，姓王，叫王德明，是镇上派来的。王老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教语文，也教数学，还教唱歌。体育课就是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圈——操场是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跑起来尘土飞扬。
开学那天，浮萍背着桂枝缝的书包，跟着长海去了学校。书包是用旧布拼的，五颜六色，像个百衲衣。长海把他交给王老师，蹲下来对他说：“好好念书，听老师话。”
浮萍点点头，看着父亲走远，心里有点慌。王老师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教室，指着一个空位子：“你坐这儿。”
同桌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衣服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她冲浮萍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叫刘小会，你叫啥？”
“伊浮萍。”
“浮萍？这名字怪好听的。”小会说，“你家住哪儿？”
“村东头。”
“我家住村西头，挨着河。”小会说，“咱俩一块玩呗。”
浮萍点点头。他偷偷看小会，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上课了，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人”字，教他们念：“人，一个人的人。”浮萍跟着念，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他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小会凑过来看，说：“你写得好，比我的好。”浮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冲出教室，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疯跑。浮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玩，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小会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走，咱也玩！”
他们玩老鹰抓小鸡，小会当老鹰，浮萍当小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浮萍很久没这么开心过，笑得嗓子都哑了。小会也笑，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
放学时，小会说：“明天还一块玩？”
浮萍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小跑，想把今天的事告诉妈。进了门，桂枝正在灶房做饭，粒沙坐在门槛上发呆。他跑过去抱起粒沙：“沙沙，哥今天上学了！有同桌了！叫刘小会！”
粒沙看着他，眨眨眼睛，没吭声。桂枝从灶房探出头来：“别闹你弟，让他坐着。”
浮萍放下粒沙，跑进灶房：“妈，我今天学写字了，写‘人’字。”
桂枝笑了：“好，晚上写给**看。”
长海回来，浮萍果然写了给他看。“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是字。长海看了半天，点点头：“好，好好念，将来当医生。”
那天晚上，浮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上学真好，有那么多小伙伴，能学那么多东西。他想着明天还能见到小会，心里就高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8. 小会
刘小会家住在村西头，靠着河。
那是一条小河，从北边山里流下来，绕村而过，弯弯曲曲。河水不深，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洗澡摸鱼。小会家的院子就挨着河，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矮矮的，站在外面能看见院里的一切。
小会的爹叫刘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小会的妈有病，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小会下面还有个弟弟，比她**岁，叫小拴。
浮萍第一次去小会家，是开学后第二个星期。那天放学，小会说：“去我家玩不？”浮萍点点头，跟着她走。
进了院子，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柴火，放着农具，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小会拉着他进去，小声说：“妈，我同学来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她转过头来，看着浮萍，笑了笑：“是浮萍吧？小会天天念叨你。”
浮萍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小会妈说：“小会，给你同学倒碗水。”
小会去灶房倒了碗水，递给浮萍。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浮萍喝了一口，放下碗。小会说：“咱去河边玩吧。”
两个人跑到河边，坐在石头上。河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小会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一激灵，咯咯笑起来。
浮萍也脱了鞋，学她把脚伸进去。水很凉，但很舒服。
“**病多久了？”浮萍问。
小会的笑容收了回去：“好几年了。我爸说，是生我弟落下的病根。”
“能治好吗？”
小会摇摇头：“不知道。我爸带她去镇上、县里都看过，花了好多钱，还是不好。”
浮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是医生，要不让他来看看？”
小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我爸啥病都能治。”
小会高兴起来：“那太好了！要是**能治好我妈，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浮萍被她逗笑了：“谁要你当牛做马。”
那天回去，浮萍跟长海说了这事。长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大柱家的病，我看过。”
“能治好吗？”
长海摇摇头：“治不好。她那种病，得去大医院，要花很多钱。咱家……咱家也没那个钱。”
浮萍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想起小会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难受。
后来，他还是去小会家玩了。两个人从来不提***病，只是玩，抓鱼，摸虾，掏鸟窝。有时候玩得太晚，桂枝来找，把他拽回去，一边走一边骂。浮萍低着头，心里却想：明天还来。
9. 年关
快过年了，村里热闹起来。
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骑着摩托车，带着花花绿绿的行李。村口天天有人等，等着自家的孩子回来。狗也跟着凑热闹，见到陌生人就叫，叫几声又摇尾巴。
二叔伊长河也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媳妇和孩子留在东莞没回。他给浮萍和粒沙带了新衣服，给长海带了烟，给桂枝带了件呢子大衣。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吃着花生，聊着天。
“哥，东莞那边，厂子多，活好找。等浮萍大了，让他也出去闯闯。”长河说。
长海摇头：“他得念书，考大学。”
“考大学？”长河笑了，“咱村从没出过大学生。念那么多书干啥？不如早点挣钱。”
长海不吭声，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桂枝打圆场：“各有各的命，随孩子吧。”
浮萍坐在角落，听着大人说话，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期末**他考了第一名，王老师奖励了他一支钢笔。他把这事告诉小会，小会羡慕地说：“真好，我爸说下学期不让我念了，让我在家干活。”
“为啥？”
“供不起。”小会低着头，“我妈吃药要钱，我弟也要念书。”
浮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要是自己能帮她就好了。
除夕夜，村里放起了鞭炮。浮萍和粒沙站在院子里，捂着耳朵看烟花。二叔在身后抽烟，火光一闪一闪。长海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带着笑。桂枝在厨房里煮饺子，热气从窗户飘出来，混着爆竹的硝烟味。
“浮萍，过来磕头！”长海喊。
浮萍跑进屋，看见堂屋的桌上摆着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的，面容严肃，眼神深邃。浮萍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爷爷在盯着自己看。
长海指着遗像：“给爷爷磕头。”
浮萍跪下，磕了三个头。长海也跪下，嘴里念叨着：“爹，咱家又添人了，浮萍六岁了，念书好，将来能成事……”
浮萍看着父亲的后背，那背有些驼了。他突然觉得，父亲其实很累，很累。
午夜，鞭炮声渐渐平息。浮萍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弟弟的呼吸声，想着自己的心事。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响，远处传来狗叫。他闭上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念书，我要当医生，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是1996年的除夕，河*村在沉睡中等待春天的到来。
10. 爷爷
正月里，长海带浮萍去上坟。
爷爷的坟在后山，一座小小的土包，长满了枯草。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父伊公讳德厚之墓”。长海蹲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点上香，摆上供品。供品很简单：一块肉，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
“爹，过年了，给您送点吃的。”长海念叨着，“家里都好，您孙子浮萍也大了，今年上小学了，念书好……”
浮萍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坟。爷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从来没见过。但他总听父亲说起爷爷，说起爷爷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说起爷爷采药累死在半道上。他想，爷爷一定是个好人。
“浮萍，给你爷爷磕头。”长海说。
浮萍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他抬头看着墓碑，心里默默说：爷爷，我是浮萍，您孙子。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好医生，像您一样。
长海点了根烟，放在坟前。烟袅袅地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了。
“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长海说，“从小给**放牛，长大了种地，后来学医，给人看病。那年闹饥荒，他把自己的药卖了换粮食，分给村里人。一家人饿得浮肿，他也不后悔。”
浮萍听着，心里酸酸的。
“浮萍，”长海看着他，“你要记住，当医生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救人。你爷爷这样，我也这样。将来你当医生，也得这样。”
浮萍点点头：“我记住了。”
下山的时候，浮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枯草沙沙响。他扭过头，跟着父亲往山下走。走着走着，他突然问：“爸，爷爷知道我来过吗？”
长海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浮萍抬头看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他想，爷爷一定在天上看着他，保佑他。
11. 河水
春天来了，河里的冰化了，水又流起来。
浮萍和小会经常去河边玩。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们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水里摸鱼。鱼滑溜溜的，刚抓到手里就跑了。他们也不急，抓不到鱼就摸螃蟹，螃蟹躲在石头底下，一翻石头就能看见。
“浮萍，你以后真的当医生？”小会问。
“嗯。”浮萍点点头。
“那当了医生，还回咱村不？”
浮萍想了想：“不知道。”
小会低下头，用手拨着水：“你要是不回来，咱就再也见不着了。”
浮萍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想不明白。他还小，想不了那么远。
“你好好念书。”小会突然抬起头，“你念出去了，就别回来。咱村太穷了，没啥好回来的。”
浮萍说：“那你呢？”
小会笑了，露出一口缺牙：“我就在这儿，种地，嫁人，生娃，一辈子。”
浮萍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他不知道这种难过叫什么，就是觉得小会不该这样，她应该像自己一样，念书，考大学，离开这个村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摸鱼，摸了一条又一条，放在小会提着的罐子里。
那天回家，他把鱼养在水缸里，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桂枝问：“哪来的鱼？”
“河里摸的。”
桂枝没再问，忙着做饭去了。浮萍看着鱼，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小会的话：你念出去了，就别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记住这个村子，记住那条河，记住小会，记住这里的一切。
12. 槐花
槐花又开了。
那是1996年的春天，浮萍七岁。村口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放学路上，浮萍和小会摘槐花吃。槐花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他们把摘下来的槐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花蜜。小会爬上树，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槐花。浮萍在下面接着，接不住就落在头上、肩上。
“浮萍，接着！”小会喊。
一串槐花落下来，浮萍没接住，落在脸上。他抓住那串槐花，放进嘴里，嚼着，甜丝丝的。
远处传来喊声，是小会的爹在叫她。小会从树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妈又不好了，我得回去。”说完就跑远了。
浮萍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槐花，捡起一串，闻了闻，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桂枝正在院子里编竹篓。她的手很巧，竹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穿来穿去，很快就编成一只篓子。她抬头看见浮萍：“放学了？”
“嗯。”浮萍把书包放下，拿出那串槐花，递给桂枝，“妈，给你。”
桂枝接过来，闻了闻，笑了：“槐花开了。**最爱吃槐花麦饭。”
“那我明天去摘，给爸做。”
桂枝摸摸他的头：“乖。”
晚上，长海回来，浮萍跟他说槐花开了的事。长海说：“好，明天咱去摘，让**做麦饭吃。”
第二天，长海带着浮萍去摘槐花。长海爬上树，用竹竿打，槐花簌簌地往下落。浮萍在下面接着，用床单铺在地上，槐花落在床单上，堆成小山。摘了一大筐，背回家，桂枝用面粉拌了，上锅蒸，蒸出来满屋飘香。
吃饭的时候，长海说：“这槐花，我小时候也摘过。那时候你爷爷还在，每年这时候都带我去摘。”
浮萍吃着槐花麦饭，觉得特别香。他想，等自己老了，也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摘槐花吧。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村子还在不在，这棵槐树还在不在。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远处的田野里。浮萍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留恋，又像是告别。
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漫长人生的开始。未来还有很多槐花要开，很多年要过。他会离开这个村子，去很远的地方，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个春天，记得这棵槐树，记得槐花飘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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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打了个寒颤，回屋披了件褂子。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跳。她坐下来继续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纳着纳着，肚子突然疼了一下，像有人拿**。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不疼了。她没当回事，继续纳鞋底。
半夜，狗突然狂吠起来。桂枝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在床上睡着了。她推开门，月亮底下，一个人影推着自行车晃进来。是伊长海，车后座绑着药箱，车前把挂的马灯早灭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咋样？”她迎上去。
伊长海没吭声，把车支好，一**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月光下，他的脸灰白，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褂子满是汗渍和血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生了，大小平安。胎位不正，我用手转过来的。”
桂枝松了口气，转身要去给他热饭。伊长海叫住她：“桂枝，给我倒碗水。”
她端来一碗凉茶，他一口气喝尽，又让她再倒一碗。两碗茶下去，他长出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五个染红的鸡蛋，递给她：“陈老六家给的谢礼。说是得了个小子，比咱家这个还沉。”他盯着她的肚子，“今儿个，我回来的路上过白龙潭，车灯照着满塘的浮萍，绿得发亮。我寻思着，咱这孩子就叫浮萍吧。”
桂枝摸着肚子，轻声说：“浮萍……浮萍好，命硬，漂到哪里都能活。”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下腰，手死死抓着门框。伊长海腾地站起来：“要生了？”
2. 出生
河*村的合作医疗站设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
这座祠堂是清朝留下来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历经百年风雨，早已斑驳陆离。***祠堂收归集体，做过仓库，做过扫盲班，1970年代改成了合作医疗站。伊长海的爹——老伊郎中——就是在这里给人看病抓药，一干就是二十年。
伊长海抱着桂枝冲进去时，接生婆陈三娘已经候着了。她是长海托人从邻村请来的，十里八乡的娃有一半是她接的生。陈三娘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手却很稳，据说一辈子接生没出过差错。
煤油灯把祠堂照得昏黄。祠堂正中原来供牌位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幅****，像两边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一边是“优生优育”，一边是“只生一个好”。像下面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血压计、体温表、几个玻璃瓶子。靠墙的药柜是伊长海**留下的，紫红色的木头，一排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党参、黄芪、当归、甘草……药香混着霉味，在屋里经久不散。
桂枝躺在木板床上，咬着毛巾，一声不吭。陈三娘按着她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再使劲！”
伊长海在门外来回踱步，药箱里的剪刀和纱布早就煮过消毒了，可他还是不放心。他想起爹当年也是这样等在门外。爹是村里的老郎中，赤脚医生，走了几十里山路采药，最后累死在半道上。那年他才十五岁，接过爹的药箱，从此成了河*村唯一的医生。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长海，当医生是积德的事，再苦再累也得撑着。”他记了一辈子。
祠堂里传来桂枝的闷哼声，像困兽的挣扎。长海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听见陈三娘喊：“头出来了！使劲！再使劲！”
鸡叫头遍的时候，一声啼哭划破了黎明。
那哭声嘹亮得不像刚出生的娃，把祠堂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陈三娘探出头来，满脸喜色：“长海，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伊长海冲进去，看见桂枝满脸汗水，头发湿透，怀里抱着皱巴巴的婴儿。他凑过去，婴儿的哭声像小猫叫，但比猫叫响亮多了。他小心地摸了摸孩子的脸，皮肤软得像豆腐。婴儿的嘴一张一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桂枝，咱有儿子了。”他声音发颤。
周桂枝笑了笑，虚弱地说：“浮萍，就叫浮萍。”
陈三娘在一旁收拾着，笑道：“长海，这娃哭声亮堂，将来有出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长海嘿嘿笑着，眼眶却红了。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亮着。远处传来鸡叫声，此起彼伏。他想，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三天后，伊长河从东莞打来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的座机上。
那时候村里只有三部电话：村支书家一部，村小学一部，村长家一部。谁家要接电话，都得跑到这三家去。村支书老周是个热心肠，接到电话就扯着嗓子喊：“长海！你弟弟电话！”
伊长海跑过去，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机器声——咣当咣当，轰隆隆隆，像有无数台机器在同时运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弟弟嘶哑的声音：“哥，嫂子生了没？”
“生了，小子，叫浮萍。”
“好！好！”伊长河在那头喊，“等过年回去，给侄子带糖吃！工地忙，回不去，你跟嫂子说一声！”
“你在那边咋样？”长海问。
“还行，就是累。一天干十几个钟头，工钱还行。”电话那头传来喊叫声，像是有人叫长河去干活。“哥，不说了，工头叫。长河匆匆说，“小军就拜托你多照看，别让他调皮捣蛋，让嫂子也少操心…… 哦对了，小军听话不？”
“听话，乖着呢。”
“那就好。挂了！”
电话断了。长海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才递给老周。老周接过电话，叹口气：“你弟弟也不容易。听说东莞那边厂子多，可也乱。去年咱村去的二狗子，在工地摔断了腿，老板赔了三千块就打发了，人到现在还瘸着。”
长海没吭声，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又叫住他：“长海，你家这娃，准备上户口不？”
“上。”
“那得抓紧。乡里说，今年超生的要罚款。你这二胎……”
“我这不算超生。”长海回头说，“头胎没活。”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那行，我帮你跟乡里说。”
长海出了门，走在村道上。太阳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想着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疲惫，跟去年走时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弟弟走那天，在村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着村子，眼里有泪花。他知道弟弟不想走，可不走咋办？家里的地就那么几亩，种一辈子也种不出个名堂。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这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块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歇凉的地方。他坐在石板上，看着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他想，等浮萍长大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种地。他又想起爹，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爹一辈子没享过福，但村里人都念他的好。他也要像爹那样，让儿子将来有口饭吃。
3. 满月
浮萍满月那天，伊家摆了几桌酒席。
农村规矩，满月酒是要办的，尤其是男孩。长海杀了三只鸡，去镇上割了五斤肉，买了几斤散酒。桂枝的娘家人来了，长海的几个远房亲戚也来了，加上村里的邻居，凑了三桌人。
酒席摆在院子里，用门板搭的桌子，条凳是从各家借来的。女人在灶房里忙活，男人在院子里抽烟喝茶，孩子们在墙角追跑打闹。小军穿着一件新褂子——那是桂枝用旧衣裳改的——混在孩子堆里，玩得满头大汗。
伊长河没能回来，托人捎回来一套小衣裳，红色的，绣着老虎头。桂枝把衣裳给浮萍穿上，肥肥大大，像个袍子。她笑着说：“你二叔买的，等你大了穿。”
刘小会的爹刘大柱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十个，用红纸包着。他把鸡蛋递给桂枝：“桂枝，自家鸡下的，给娃补补。”
桂枝接过来：“大柱哥，太破费了。”
“破费啥？乡里乡亲的。”刘大柱蹲在墙根，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他老婆病了好几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十个鸡蛋不知攒了多久。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长海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酒杯挨桌敬酒：“来来来，喝！今天高兴！”
老支书周明义坐在上席，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长海，你家这娃，将来要供他念书。念了书，才能有出息。你爹要是活着，肯定也盼着这事。”
“那是。” 长海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可惜他走得早，没等到浮萍出生。我妈走得更早，我十五岁那年，她跟着爹去山里采药，淋了雨染了风寒，没几天就走了。”
“你爹**都是好人。” 老支书叹口气，“那年闹饥荒，你爹把自己采的药卖了换粮食，分给村里人；**总把家里的红薯干省给邻居家的娃，自己饿肚子。他俩这辈子，没享过啥福。”
长海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酒杯。桂枝在旁边听见，也背过身去抹眼泪 —— 她嫁过来时，公婆已经不在了，这些事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如今听长海亲口提起，心里还是发酸。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疯跑。有个大点的男孩喊：“小军，你弟弟叫啥？”
小军扯着嗓子喊：“浮萍！叫浮萍！”
“浮萍？咋叫个草名？”
“我大伯起的！”小军说，“我大伯说，浮萍命硬，漂到哪儿都能活！”
孩子们哄笑起来，接着跑远了。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灶房里飘出肉香，混着酒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长海坐在院子里乘凉。桂枝把浮萍哄睡了，出来陪他坐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长海，”桂枝说，“今天老支书说的话，我记着了。”
“啥话？”
“供娃念书。”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念书要花钱。咱家……咱家能供起不？”
“能。”桂枝说，“我多养几头猪，多编些篓子，总能供起。”
长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神很亮。他握住她的手：“桂枝，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桂枝摇摇头：“说啥呢。咱是一家人。”
远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长海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默默念叨：爹，咱家有后了。您在天上，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4. 药香
浮萍会走路那年，伊长海开始教他认药材。
堂屋里的药柜是爷爷留下的，紫红色的木头，一排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那些标签上的字是爷爷亲手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党参、黄芪、当归、甘草、白术、茯苓、柴胡、葛根……有的标签已经模糊了，有的被虫蛀了，但药柜还在用，药香还在。
长海把浮萍抱上凳子，指着抽屉上的字：“这是党参，补气的。你爷爷最爱用这味药。”他拉开抽屉，抓出一把干枯的根须，让浮萍闻。浮萍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长海笑了，又拉出另一个抽屉：“这个是黄连，苦得很。你要是生病了，就得吃它。”
浮萍伸手去抓，长海赶紧拦住：“不能吃！这是药！是救人的，不是糖。”
浮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父亲把药材放在铜秤上称，然后包进黄纸里，用麻绳捆好。父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那杆铜秤是爷爷传下来的，秤杆磨得发亮，秤砣上刻着“赤脚医生培训班留念·1978”。长海每次用完，都要用布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他对浮萍说：“这秤称的不是药，是命。称错了，要出人命的。”
那一年，浮萍三岁。
冬天来了，来看病的人少了。长海闲下来，就教浮萍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浮萍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但记性好，念几遍就能背下来。长海很高兴，逢人就说：“我这儿子，将来能当医生。”
那年冬天，弟弟粒沙出生了。
粒沙生在腊月，天寒地冻。长海去请陈三娘，陈三娘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让长海自己接生。长海硬着头皮上，折腾了一夜，总算母子平安。可粒沙生下来就弱，哭起来像蚊子哼，小脸青紫。长海给他把了脉，脸色沉下来。
“咋了？”桂枝问。
长海摇摇头：“先天不足，慢慢养吧。”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孩子可能养不大。
粒沙两岁才学会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村里人都说这娃怕是养不大。长海不吭声，每天给他熬药，喂药，一遍遍地揉他的小腿。药罐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响，屋里弥漫着苦味。浮萍趴在床边看，看弟弟哭得满脸通红，看父亲额头的汗珠。他闻着那股苦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弟弟能好吗？”浮萍问。
“能。”长海头也不抬，“爸是医生。”
那天夜里，浮萍做了个梦。梦见弟弟好了，能跑能跳，跟在他身后喊“哥、哥”。他回头，弟弟却不见了，变成了一片浮萍，漂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捞，浮萍散开了，再也捞不起来。
他吓醒了，满头大汗。侧耳听，隔壁传来弟弟的哭声，细声细气，像猫叫。他松了口气，翻个身，又睡着了。
5. 二叔
那年秋天，二叔伊长河从东莞回来了。
他是在一个傍晚到的。浮萍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个人背着蛇皮袋走过来，瘦得皮包骨头，脸晒得黝黑。那人走到跟前，放下袋子，一把抱起他：“浮萍！叫二叔！”
浮萍吓一跳，挣扎着要下来。长河用胡茬扎他的脸，*得他咯咯笑。桂枝从灶房出来，看见长河，愣了一下：“长河？你咋回来了？”
“工地没事了，回来看看。”长河放下浮萍，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给小军的玩具枪，给浮萍的糖，给长海的烟，给桂枝的一块布料。他掏完，坐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晚上，长海从外面回来，看见弟弟，也愣了一下。兄弟俩坐在院子里说话，桂枝在灶房做饭，浮萍和小军在旁边玩。
“那边咋样？”长海问。
“还行。”长河点根烟，“就是累。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住工棚，十几个人挤一间。吃的也不好，顿顿白菜炖粉条。”
“那还干？”
“不干咋整？”长河吐口烟，“家里地就那几亩，种一辈子也挣不了几个钱。出去干，好歹能挣点现钱。”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小军**呢？”
“还在那边。她在服装厂，比我省事。”长河弹弹烟灰，“哥，我想把小军接过去。”
长海愣了一下：“接过去？那边能上学？”
“有农民工子弟学校，凑合上。”长河说，“总比搁在家里强。老让嫂子带，也不是个事。”
桂枝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她把菜放在桌上，没吭声，又回灶房去了。小军在一旁听见，跑过来抱住长河的腿：“爸，我要跟你去！我要去广东！”
长河摸摸他的头：“去，去，带你一块去。”
那天晚上，长河喝多了，拉着长海的手絮絮叨叨。说工地上的事，说包工头黑心，说工友摔断了腿没人管，说想家，想孩子。说着说着，他哭了，趴在桌上呜呜地哭。长海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浮萍躲在里屋，隔着门缝偷看。他看见二叔哭得像个小孩子，看见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不懂大人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长河带着小军走了。走的时候，小军抱着桂枝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桂枝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乖，跟**去。那边有妈，有好多好吃的。”
“我不去！我要跟大娘！”小军哭喊着。
长河一把抱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军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尽头。桂枝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去。她进了屋，坐在灶前，半天没动。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浮萍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妈，小军哥还回来不？”
桂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过年就回来。”
可是那年过年，小军没回来。长河来信说，厂里不放假，回不来。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小军在学校门口拍的，瘦了，黑了，但笑着。桂枝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6. 麦收
浮萍六岁那年夏天，小麦刚收割完，地里的麦茬还泛着金黄。
长海带着他去地里拾麦穗--收割时总会有零星麦穗掉在地里，拾回家能磨面，不浪费。
天不亮就起床，露水打湿了裤腿。浮萍**眼睛跟在父亲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地里已经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在拾麦穗，弯腰、捡拾、塞进布袋，动作熟练。
长海给浮萍递了个小竹篮：“来，教你拾麦穗，捡饱满的，别捡空壳的。”
浮萍接过竹篮，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小手攥住麦穗根部，轻轻一扯就拔了下来。刚开始动作生疏，捡得慢，还总捡些空壳的。长海也不急，蹲在旁边示范：“看，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捏着硬邦邦；空壳的轻飘飘，一捏就扁。”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浮萍的小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手被麦穗的麦芒扎得有点*，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拾到的麦穗小心翼翼放进竹篮里。长海看他一眼，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中午，桂枝送饭来，绿豆汤和馒头。浮萍一口气喝了三碗绿豆汤，瘫在麦垛上不想动。长海坐在他旁边，给他扇扇子。
“爸，我以后也要种地吗？”浮萍问。
长海愣一下，说：“种地有啥不好？咱家祖祖辈辈都种地。”
“可是种地好累。”浮萍小声说。
长海沉默了。远处麦浪翻滚，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想起爹说过的话：“长海，你要好好学医，学了医，就不用种地了。”可是爹死了，他接过了药箱，也接过了锄头。种地是为了吃饭，行医是为了救人，两样都丢不下。
“浮萍，”长海开口，“你想干啥？”
浮萍想了想：“我想像你一样，当医生。”
长海笑了，摸摸他的头：“好，那就好好念书。念了书，才能当医生。”
晚上回家，浮萍看见弟弟粒沙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桂枝坐在床边抹眼泪。长海把了脉，脸色凝重，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熬了喂给粒沙。浮萍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闻着熟悉的药香，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害怕，也是依赖。
那一夜，浮萍又梦见爷爷。爷爷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走在麦田里。麦田一望无际，金灿灿的，爷爷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喊爷爷，爷爷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消失了。他跑过去，只看见麦浪翻滚，一个人也没有。
他醒了，听见隔壁传来弟弟的咳嗽声。
他躺在那儿，盯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外面的虫鸣，一直到天亮。
7. 上学
这年秋天，浮萍上了村里的小学。
学校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是土坯垒的，上面抹一层水泥，坐久了冰**。板凳从自己家带，高高低低，什么样的都有。
只有一个老师，姓王，叫王德明，是镇上派来的。王老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教语文，也教数学，还教唱歌。体育课就是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圈——操场是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跑起来尘土飞扬。
开学那天，浮萍背着桂枝缝的书包，跟着长海去了学校。书包是用旧布拼的，五颜六色，像个百衲衣。长海把他交给王老师，蹲下来对他说：“好好念书，听老师话。”
浮萍点点头，看着父亲走远，心里有点慌。王老师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教室，指着一个空位子：“你坐这儿。”
同桌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衣服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她冲浮萍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叫刘小会，你叫啥？”
“伊浮萍。”
“浮萍？这名字怪好听的。”小会说，“你家住哪儿？”
“村东头。”
“我家住村西头，挨着河。”小会说，“咱俩一块玩呗。”
浮萍点点头。他偷偷看小会，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上课了，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人”字，教他们念：“人，一个人的人。”浮萍跟着念，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他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小会凑过来看，说：“你写得好，比我的好。”浮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冲出教室，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疯跑。浮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玩，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小会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走，咱也玩！”
他们玩老鹰抓小鸡，小会当老鹰，浮萍当小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浮萍很久没这么开心过，笑得嗓子都哑了。小会也笑，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
放学时，小会说：“明天还一块玩？”
浮萍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小跑，想把今天的事告诉妈。进了门，桂枝正在灶房做饭，粒沙坐在门槛上发呆。他跑过去抱起粒沙：“沙沙，哥今天上学了！有同桌了！叫刘小会！”
粒沙看着他，眨眨眼睛，没吭声。桂枝从灶房探出头来：“别闹你弟，让他坐着。”
浮萍放下粒沙，跑进灶房：“妈，我今天学写字了，写‘人’字。”
桂枝笑了：“好，晚上写给**看。”
长海回来，浮萍果然写了给他看。“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是字。长海看了半天，点点头：“好，好好念，将来当医生。”
那天晚上，浮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上学真好，有那么多小伙伴，能学那么多东西。他想着明天还能见到小会，心里就高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8. 小会
刘小会家住在村西头，靠着河。
那是一条小河，从北边山里流下来，绕村而过，弯弯曲曲。河水不深，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洗澡摸鱼。小会家的院子就挨着河，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矮矮的，站在外面能看见院里的一切。
小会的爹叫刘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小会的妈有病，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小会下面还有个弟弟，比她**岁，叫小拴。
浮萍第一次去小会家，是开学后第二个星期。那天放学，小会说：“去我家玩不？”浮萍点点头，跟着她走。
进了院子，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柴火，放着农具，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小会拉着他进去，小声说：“妈，我同学来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她转过头来，看着浮萍，笑了笑：“是浮萍吧？小会天天念叨你。”
浮萍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小会妈说：“小会，给你同学倒碗水。”
小会去灶房倒了碗水，递给浮萍。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浮萍喝了一口，放下碗。小会说：“咱去河边玩吧。”
两个人跑到河边，坐在石头上。河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小会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一激灵，咯咯笑起来。
浮萍也脱了鞋，学她把脚伸进去。水很凉，但很舒服。
“**病多久了？”浮萍问。
小会的笑容收了回去：“好几年了。我爸说，是生我弟落下的病根。”
“能治好吗？”
小会摇摇头：“不知道。我爸带她去镇上、县里都看过，花了好多钱，还是不好。”
浮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是医生，要不让他来看看？”
小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我爸啥病都能治。”
小会高兴起来：“那太好了！要是**能治好我妈，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浮萍被她逗笑了：“谁要你当牛做马。”
那天回去，浮萍跟长海说了这事。长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大柱家的病，我看过。”
“能治好吗？”
长海摇摇头：“治不好。她那种病，得去大医院，要花很多钱。咱家……咱家也没那个钱。”
浮萍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想起小会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难受。
后来，他还是去小会家玩了。两个人从来不提***病，只是玩，抓鱼，摸虾，掏鸟窝。有时候玩得太晚，桂枝来找，把他拽回去，一边走一边骂。浮萍低着头，心里却想：明天还来。
9. 年关
快过年了，村里热闹起来。
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骑着摩托车，带着花花绿绿的行李。村口天天有人等，等着自家的孩子回来。狗也跟着凑热闹，见到陌生人就叫，叫几声又摇尾巴。
二叔伊长河也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媳妇和孩子留在东莞没回。他给浮萍和粒沙带了新衣服，给长海带了烟，给桂枝带了件呢子大衣。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吃着花生，聊着天。
“哥，东莞那边，厂子多，活好找。等浮萍大了，让他也出去闯闯。”长河说。
长海摇头：“他得念书，考大学。”
“考大学？”长河笑了，“咱村从没出过大学生。念那么多书干啥？不如早点挣钱。”
长海不吭声，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桂枝打圆场：“各有各的命，随孩子吧。”
浮萍坐在角落，听着大人说话，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期末**他考了第一名，王老师奖励了他一支钢笔。他把这事告诉小会，小会羡慕地说：“真好，我爸说下学期不让我念了，让我在家干活。”
“为啥？”
“供不起。”小会低着头，“我妈吃药要钱，我弟也要念书。”
浮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要是自己能帮她就好了。
除夕夜，村里放起了鞭炮。浮萍和粒沙站在院子里，捂着耳朵看烟花。二叔在身后抽烟，火光一闪一闪。长海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带着笑。桂枝在厨房里煮饺子，热气从窗户飘出来，混着爆竹的硝烟味。
“浮萍，过来磕头！”长海喊。
浮萍跑进屋，看见堂屋的桌上摆着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的，面容严肃，眼神深邃。浮萍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爷爷在盯着自己看。
长海指着遗像：“给爷爷磕头。”
浮萍跪下，磕了三个头。长海也跪下，嘴里念叨着：“爹，咱家又添人了，浮萍六岁了，念书好，将来能成事……”
浮萍看着父亲的后背，那背有些驼了。他突然觉得，父亲其实很累，很累。
午夜，鞭炮声渐渐平息。浮萍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弟弟的呼吸声，想着自己的心事。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响，远处传来狗叫。他闭上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念书，我要当医生，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是1996年的除夕，河*村在沉睡中等待春天的到来。
10. 爷爷
正月里，长海带浮萍去上坟。
爷爷的坟在后山，一座小小的土包，长满了枯草。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父伊公讳德厚之墓”。长海蹲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点上香，摆上供品。供品很简单：一块肉，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
“爹，过年了，给您送点吃的。”长海念叨着，“家里都好，您孙子浮萍也大了，今年上小学了，念书好……”
浮萍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坟。爷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从来没见过。但他总听父亲说起爷爷，说起爷爷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说起爷爷采药累死在半道上。他想，爷爷一定是个好人。
“浮萍，给你爷爷磕头。”长海说。
浮萍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他抬头看着墓碑，心里默默说：爷爷，我是浮萍，您孙子。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好医生，像您一样。
长海点了根烟，放在坟前。烟袅袅地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了。
“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长海说，“从小给**放牛，长大了种地，后来学医，给人看病。那年闹饥荒，他把自己的药卖了换粮食，分给村里人。一家人饿得浮肿，他也不后悔。”
浮萍听着，心里酸酸的。
“浮萍，”长海看着他，“你要记住，当医生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救人。你爷爷这样，我也这样。将来你当医生，也得这样。”
浮萍点点头：“我记住了。”
下山的时候，浮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枯草沙沙响。他扭过头，跟着父亲往山下走。走着走着，他突然问：“爸，爷爷知道我来过吗？”
长海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浮萍抬头看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他想，爷爷一定在天上看着他，保佑他。
11. 河水
春天来了，河里的冰化了，水又流起来。
浮萍和小会经常去河边玩。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们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水里摸鱼。鱼滑溜溜的，刚抓到手里就跑了。他们也不急，抓不到鱼就摸螃蟹，螃蟹躲在石头底下，一翻石头就能看见。
“浮萍，你以后真的当医生？”小会问。
“嗯。”浮萍点点头。
“那当了医生，还回咱村不？”
浮萍想了想：“不知道。”
小会低下头，用手拨着水：“你要是不回来，咱就再也见不着了。”
浮萍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想不明白。他还小，想不了那么远。
“你好好念书。”小会突然抬起头，“你念出去了，就别回来。咱村太穷了，没啥好回来的。”
浮萍说：“那你呢？”
小会笑了，露出一口缺牙：“我就在这儿，种地，嫁人，生娃，一辈子。”
浮萍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他不知道这种难过叫什么，就是觉得小会不该这样，她应该像自己一样，念书，考大学，离开这个村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摸鱼，摸了一条又一条，放在小会提着的罐子里。
那天回家，他把鱼养在水缸里，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桂枝问：“哪来的鱼？”
“河里摸的。”
桂枝没再问，忙着做饭去了。浮萍看着鱼，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小会的话：你念出去了，就别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记住这个村子，记住那条河，记住小会，记住这里的一切。
12. 槐花
槐花又开了。
那是1996年的春天，浮萍七岁。村口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
放学路上，浮萍和小会摘槐花吃。槐花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他们把摘下来的槐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花蜜。小会爬上树，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槐花。浮萍在下面接着，接不住就落在头上、肩上。
“浮萍，接着！”小会喊。
一串槐花落下来，浮萍没接住，落在脸上。他抓住那串槐花，放进嘴里，嚼着，甜丝丝的。
远处传来喊声，是小会的爹在叫她。小会从树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妈又不好了，我得回去。”说完就跑远了。
浮萍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槐花，捡起一串，闻了闻，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桂枝正在院子里编竹篓。她的手很巧，竹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穿来穿去，很快就编成一只篓子。她抬头看见浮萍：“放学了？”
“嗯。”浮萍把书包放下，拿出那串槐花，递给桂枝，“妈，给你。”
桂枝接过来，闻了闻，笑了：“槐花开了。**最爱吃槐花麦饭。”
“那我明天去摘，给爸做。”
桂枝摸摸他的头：“乖。”
晚上，长海回来，浮萍跟他说槐花开了的事。长海说：“好，明天咱去摘，让**做麦饭吃。”
第二天，长海带着浮萍去摘槐花。长海爬上树，用竹竿打，槐花簌簌地往下落。浮萍在下面接着，用床单铺在地上，槐花落在床单上，堆成小山。摘了一大筐，背回家，桂枝用面粉拌了，上锅蒸，蒸出来满屋飘香。
吃饭的时候，长海说：“这槐花，我小时候也摘过。那时候你爷爷还在，每年这时候都带我去摘。”
浮萍吃着槐花麦饭，觉得特别香。他想，等自己老了，也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摘槐花吧。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村子还在不在，这棵槐树还在不在。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远处的田野里。浮萍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留恋，又像是告别。
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漫长人生的开始。未来还有很多槐花要开，很多年要过。他会离开这个村子，去很远的地方，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个春天，记得这棵槐树，记得槐花飘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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