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成囚
十年一梦------------------------------------------。。，他坐在床边，后背的汗把真丝睡衣浸透了一片。左耳的三枚黑曜石耳钉在夜灯下折出暗光，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凉的。。，同一个梦反复出现——他追着一个人，穿过没有尽头的长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长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墙上有他看不懂的符号，每推开一扇门，身后的门就会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人始终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能闻到一股气息：圣诞蔷薇混着草莓的甜，底下压着沉香的木质调。。，追不上。，明明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的肩膀，可那一步永远跨不过去。腿像灌了铅，空气像凝固成胶，他在梦里拼尽全力地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梦就会碎。，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瞳孔缩成竖瞳又慢慢恢复原状。汗湿的睡衣贴在身上，房间里的雪松和血橙气息浓得化不开——那是他情绪波动时的本能外泄。，走到窗边。——轮廓很深，暗红色的瞳孔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黑色。魅魔的眼睛只有在兴奋或者**起来的时候才会变成竖瞳，但这个梦，从来不会让他兴奋。。，找了十年都没找到。，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散开。雪松和血橙的气息从他身上漫出来，和烟味混在一起。窗外是凌晨的城市，高架上有零星的车辆驶过，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十年了。”他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你到底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烟燃到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去了浴室。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梦里那个背影又在脑海里浮现。
他活了很久。久到对人类的时间观念已经模糊。但这十年，每一天都像被刻在日历上，翻过去一页，就多一分空落。
那个味道，那个背影，那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他一定要找到。
---
当晚六点，莫霄的画廊有一场开幕夜。
“莫先生，这是今天的宾客名单，您过目一下。”助理小周把平板递过来，“有几个藏家特意从外地飞过来，还有几位媒体的人，您待会儿可能需要应付一下。”
莫霄靠在沙发上，接过平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名单很长，名字和头衔密密麻麻，他一个都没记住。
“那个新锐女画家的作品都挂好了？”
“挂了，按您的要求，进门右手第一面墙。她说想请您点评一下，您看……”
“没空。”莫霄把平板还给他，“让她自己挂着，能卖出去就是本事，卖不出去我说什么都白搭。”
小周讪讪地点头，又递过来一套西装：“这是干洗店刚送来的，您换上？”
莫霄看了一眼那套黑色西装，皱了皱眉：“换那套深灰的。”
“可这套是您上个月刚定做的——”
“我说换。”
小周不敢再多说，小跑着去换了。
莫霄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幅画的钟声滴答滴答地响。那是一幅他自己收来的老油画，画的是一个背影，在长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幅画。
可能是因为像那个梦。
六点半，莫霄出现在画廊门口。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左耳的三枚黑曜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出暗光，他站在门口，慵懒地靠着门框，手里转着杯香槟，看人群陆续涌进来。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端着香槟的人假装懂艺术，说些不痛不*的客套话。但画廊要经营，他也早就习惯了用优雅慵懒的姿态应付所有人。这是魅魔的天赋：伪装。
伪装**类，伪装成正常人，伪装成一个对艺术有品位的画廊老板。
一个富商**凑过来，开始讲她最近在瑞士买的滑雪别墅，讲她在那里认识的一个画家，讲那个画家的作品多有灵气。莫霄微笑着听，适时点头，瞳孔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莫先生下次一定要来，我们那儿有个画家，作品真的特别有灵气——”
“一定。”他微笑，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圣诞蔷薇。草莓。沉香。
香槟杯从手里滑落，在地上碎开。淡金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裤脚上，周围的人惊呼，侍应生忙着过来清理。莫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转头，看向门口。
人群中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有一块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碘伏洒上去留下的痕迹。他被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拽着往里走，那女人应该是他同事，正在说什么。
“程安！程安你听我说，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行不行？你看我都换好裙子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进去转一圈——”
“我明天早班。”男人说，声音很淡。
“早班你又不睡觉！你值完夜班不都在天台上吃糖吗？今天换个地方吃不行吗？”
男人皱着眉，手里拿着半根草莓棒棒糖。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一脸不情愿。
莫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竖瞳。
十年。
他找了十年的人，现在站在三十米外，咬着棒棒糖，表情像被硬拉来看牙医。
周围的人还在说什么，富商**的声音嗡嗡地响，侍应生跪在地上捡碎玻璃，小周在旁边小声问“莫先生您没事吧”。莫霄什么都听不见。
他迈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些人，也不是因为他多有礼貌。是因为他此刻的气场让所有人本能地后退——那种气息，那种压迫感，是人类潜意识里对捕食者的恐惧。
他停在那个人面前。
三米。两米。一米。
那股味道更浓了。圣诞蔷薇的清甜，草莓的果香，沉香的木质底蕴——混在一起，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
他找了十年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很干净。不是清澈的那种干净，是急诊科医生见惯了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冷淡，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有事？”那个人问，咬着棒棒糖，声音含糊。
莫霄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十年的梦。十年的寻找。十年的追问。那个在长廊尽头永远追不上的背影，那扇永远推不开的门，那个永远触不到的肩膀——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咬着草莓棒棒糖，用看***的眼神看着他。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根糖。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着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认识我？”
“……不认识。”莫霄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嗤笑一声。
“搭讪的方式挺特别。”他说，把咬过的棒棒糖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没兴趣。”
他转身就走。
同事在旁边急了：“程安！程安你等等我——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画廊老板跟你说话呢，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那个人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流。
莫霄站在原地。
程安。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程安。
同事跺了跺脚，小跑着追出去。路过莫霄身边的时候，她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朋友他就这样，不是针对您，您别介意啊。他急诊科的，天天见死人，见谁都那副表情……”
急诊科。
莫霄转头看她：“你们是哪个医院的？”
“啊？”同事愣了一下，“市一院，怎么了？”
市一院。
莫霄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麻烦你转交给他。就说……我画廊缺个医学顾问。”
同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瞪大：“您这是……”
“让他自己决定。”莫霄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不来都行。”
同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莫霄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画廊最里面的角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平复。瞳孔还是竖瞳。那股味道还在鼻腔里萦绕，怎么都散不掉。
小周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莫先生，您还好吧？刚才那杯酒……”
“没事。”莫霄睁开眼，瞳孔已经恢复成暗红色，“开幕继续。我在这儿待会儿。”
小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走了。
莫霄靠在墙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急诊科。市一院。程安。
他记住了。
---
程安走出画廊，站在路边，把卫衣的**扣上。
晚风有点凉，吹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另一根草莓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病人的眼神，家属的眼神，同事的眼神，还有那些想搭讪的人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那个男人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
程安咬着糖，在心里骂了一句。
“程安！程安你跑什么跑！”同事林晓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程安说，“也不想知道。”
“莫霄！莫霄你听说过吗？就那个开画廊的，上过杂志的，长得特别帅的那个！”林晓眼睛发亮，“他给你名片了！你看！”
她把名片塞进程安手里。
黑色的名片，烫金的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没有头衔，没有画廊地址，没有邮箱。
莫霄。
程安看了一眼，把名片塞回林晓手里：“你拿着吧。留着相亲用。”
“你这人——”林晓气得跺脚，“人家是给你！说画廊缺个医学顾问！让你考虑！”
“我是急诊科的，不是画画的。他缺医学顾问应该去医院挂号。”
“你——”
“行了，我走了。”程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半，又塞回去，“明天早班，你别迟到了。”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林晓在后面喊：“程安！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那人一看就很有钱——”
程安没回头。
地铁站里人不多，他靠在屏蔽门边等车，嘴里**糖，脑子里空空的。值了一整天班，抢救了三个病人，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还在ICU观察。他累得不想想任何事。
但那个眼神还是在脑海里冒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暗红色的瞳孔，左耳的三枚耳钉。还有那句话——
“你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
***。
程安咬着糖，屏蔽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身上能有什么味道？消毒水？碘伏？汗？
车厢里的人很少，对面的广告牌上贴着医疗机构的广告，他看着那行字发呆。市一院，急诊科，程安。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休假了。
但医院缺人，走不开。
算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一根小塑料棍。他咬着小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
莫霄在画廊待到十点。
开幕还算顺利，卖出去三幅画，收了两张名片，应付了七八个想跟他“深入交流”的人。他把那些人的脸和名字都记着，又都扔进脑子里一个叫“无用信息”的角落。
回到家，他脱了西装，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的脸。灰色的卫衣，皱巴巴的牛仔裤，咬了一半的草莓棒棒糖。还有那股味道——圣诞蔷薇，草莓，沉香。
十年来只在梦里闻到的味道。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程安。”他轻轻念出声。
市一院急诊科。
明天。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
第二天下午五点，莫霄站在市一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黑色针织衫，深灰色大衣，看起来像个来探病的普通人。他站在门诊楼外面的吸烟区，点了根烟，看着急诊科的方向。
五点二十，程安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换了一条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吸烟区旁边的垃圾桶，把塑料袋扔进去，然后靠在墙上，掏出草莓棒棒糖。
剥开，塞进嘴里。
莫霄看着他。
程安咬着糖，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染成暖橙色。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直到一根烟燃完。
莫霄把烟蒂按灭，走过去。
“又见面了。”
程安转过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
“你跟踪我？”
“没有。”莫霄说，指了指急诊科的牌子，“我来看病。”
“什么病？”
“失眠。梦了十年。”莫霄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医生，能治吗？”
程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去挂号。精神科，不是急诊科。”
“可我想挂你的号。”
“我是急诊科的，不看失眠。”程安把糖塞回嘴里，转身就走。
莫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程安。”他喊。
程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叫莫霄。记住了。”
程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停的那一下，莫霄看见了。
他笑了笑，把大衣拢紧，往医院外面走。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十年了。”他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你到底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烟燃到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去了浴室。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梦里那个背影又在脑海里浮现。
他活了很久。久到对人类的时间观念已经模糊。但这十年，每一天都像被刻在日历上，翻过去一页，就多一分空落。
那个味道，那个背影，那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他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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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六点，莫霄的画廊有一场开幕夜。
“莫先生，这是今天的宾客名单，您过目一下。”助理小周把平板递过来，“有几个藏家特意从外地飞过来，还有几位媒体的人，您待会儿可能需要应付一下。”
莫霄靠在沙发上，接过平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名单很长，名字和头衔密密麻麻，他一个都没记住。
“那个新锐女画家的作品都挂好了？”
“挂了，按您的要求，进门右手第一面墙。她说想请您点评一下，您看……”
“没空。”莫霄把平板还给他，“让她自己挂着，能卖出去就是本事，卖不出去我说什么都白搭。”
小周讪讪地点头，又递过来一套西装：“这是干洗店刚送来的，您换上？”
莫霄看了一眼那套黑色西装，皱了皱眉：“换那套深灰的。”
“可这套是您上个月刚定做的——”
“我说换。”
小周不敢再多说，小跑着去换了。
莫霄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幅画的钟声滴答滴答地响。那是一幅他自己收来的老油画，画的是一个背影，在长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幅画。
可能是因为像那个梦。
六点半，莫霄出现在画廊门口。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左耳的三枚黑曜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出暗光，他站在门口，慵懒地靠着门框，手里转着杯香槟，看人群陆续涌进来。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场合——端着香槟的人假装懂艺术，说些不痛不*的客套话。但画廊要经营，他也早就习惯了用优雅慵懒的姿态应付所有人。这是魅魔的天赋：伪装。
伪装**类，伪装成正常人，伪装成一个对艺术有品位的画廊老板。
一个富商**凑过来，开始讲她最近在瑞士买的滑雪别墅，讲她在那里认识的一个画家，讲那个画家的作品多有灵气。莫霄微笑着听，适时点头，瞳孔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莫先生下次一定要来，我们那儿有个画家，作品真的特别有灵气——”
“一定。”他微笑，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圣诞蔷薇。草莓。沉香。
香槟杯从手里滑落，在地上碎开。淡金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裤脚上，周围的人惊呼，侍应生忙着过来清理。莫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转头，看向门口。
人群中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有一块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碘伏洒上去留下的痕迹。他被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拽着往里走，那女人应该是他同事，正在说什么。
“程安！程安你听我说，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行不行？你看我都换好裙子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进去转一圈——”
“我明天早班。”男人说，声音很淡。
“早班你又不睡觉！你值完夜班不都在天台上吃糖吗？今天换个地方吃不行吗？”
男人皱着眉，手里拿着半根草莓棒棒糖。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一脸不情愿。
莫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竖瞳。
十年。
他找了十年的人，现在站在三十米外，咬着棒棒糖，表情像被硬拉来看牙医。
周围的人还在说什么，富商**的声音嗡嗡地响，侍应生跪在地上捡碎玻璃，小周在旁边小声问“莫先生您没事吧”。莫霄什么都听不见。
他迈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些人，也不是因为他多有礼貌。是因为他此刻的气场让所有人本能地后退——那种气息，那种压迫感，是人类潜意识里对捕食者的恐惧。
他停在那个人面前。
三米。两米。一米。
那股味道更浓了。圣诞蔷薇的清甜，草莓的果香，沉香的木质底蕴——混在一起，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
他找了十年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很干净。不是清澈的那种干净，是急诊科医生见惯了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冷淡，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有事？”那个人问，咬着棒棒糖，声音含糊。
莫霄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十年的梦。十年的寻找。十年的追问。那个在长廊尽头永远追不上的背影，那扇永远推不开的门，那个永远触不到的肩膀——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咬着草莓棒棒糖，用看***的眼神看着他。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根糖。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着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认识我？”
“……不认识。”莫霄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嗤笑一声。
“搭讪的方式挺特别。”他说，把咬过的棒棒糖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没兴趣。”
他转身就走。
同事在旁边急了：“程安！程安你等等我——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画廊老板跟你说话呢，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那个人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流。
莫霄站在原地。
程安。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程安。
同事跺了跺脚，小跑着追出去。路过莫霄身边的时候，她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朋友他就这样，不是针对您，您别介意啊。他急诊科的，天天见死人，见谁都那副表情……”
急诊科。
莫霄转头看她：“你们是哪个医院的？”
“啊？”同事愣了一下，“市一院，怎么了？”
市一院。
莫霄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麻烦你转交给他。就说……我画廊缺个医学顾问。”
同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瞪大：“您这是……”
“让他自己决定。”莫霄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不来都行。”
同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莫霄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画廊最里面的角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平复。瞳孔还是竖瞳。那股味道还在鼻腔里萦绕，怎么都散不掉。
小周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莫先生，您还好吧？刚才那杯酒……”
“没事。”莫霄睁开眼，瞳孔已经恢复成暗红色，“开幕继续。我在这儿待会儿。”
小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走了。
莫霄靠在墙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急诊科。市一院。程安。
他记住了。
---
程安走出画廊，站在路边，把卫衣的**扣上。
晚风有点凉，吹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另一根草莓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病人的眼神，家属的眼神，同事的眼神，还有那些想搭讪的人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那个男人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
程安咬着糖，在心里骂了一句。
“程安！程安你跑什么跑！”同事林晓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程安说，“也不想知道。”
“莫霄！莫霄你听说过吗？就那个开画廊的，上过杂志的，长得特别帅的那个！”林晓眼睛发亮，“他给你名片了！你看！”
她把名片塞进程安手里。
黑色的名片，烫金的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没有头衔，没有画廊地址，没有邮箱。
莫霄。
程安看了一眼，把名片塞回林晓手里：“你拿着吧。留着相亲用。”
“你这人——”林晓气得跺脚，“人家是给你！说画廊缺个医学顾问！让你考虑！”
“我是急诊科的，不是画画的。他缺医学顾问应该去医院挂号。”
“你——”
“行了，我走了。”程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半，又塞回去，“明天早班，你别迟到了。”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林晓在后面喊：“程安！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那人一看就很有钱——”
程安没回头。
地铁站里人不多，他靠在屏蔽门边等车，嘴里**糖，脑子里空空的。值了一整天班，抢救了三个病人，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还在ICU观察。他累得不想想任何事。
但那个眼神还是在脑海里冒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暗红色的瞳孔，左耳的三枚耳钉。还有那句话——
“你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
***。
程安咬着糖，屏蔽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身上能有什么味道？消毒水？碘伏？汗？
车厢里的人很少，对面的广告牌上贴着医疗机构的广告，他看着那行字发呆。市一院，急诊科，程安。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休假了。
但医院缺人，走不开。
算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一根小塑料棍。他咬着小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
莫霄在画廊待到十点。
开幕还算顺利，卖出去三幅画，收了两张名片，应付了七八个想跟他“深入交流”的人。他把那些人的脸和名字都记着，又都扔进脑子里一个叫“无用信息”的角落。
回到家，他脱了西装，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的脸。灰色的卫衣，皱巴巴的牛仔裤，咬了一半的草莓棒棒糖。还有那股味道——圣诞蔷薇，草莓，沉香。
十年来只在梦里闻到的味道。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程安。”他轻轻念出声。
市一院急诊科。
明天。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
第二天下午五点，莫霄站在市一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黑色针织衫，深灰色大衣，看起来像个来探病的普通人。他站在门诊楼外面的吸烟区，点了根烟，看着急诊科的方向。
五点二十，程安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换了一条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吸烟区旁边的垃圾桶，把塑料袋扔进去，然后靠在墙上，掏出草莓棒棒糖。
剥开，塞进嘴里。
莫霄看着他。
程安咬着糖，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染成暖橙色。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直到一根烟燃完。
莫霄把烟蒂按灭，走过去。
“又见面了。”
程安转过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
“你跟踪我？”
“没有。”莫霄说，指了指急诊科的牌子，“我来看病。”
“什么病？”
“失眠。梦了十年。”莫霄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医生，能治吗？”
程安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去挂号。精神科，不是急诊科。”
“可我想挂你的号。”
“我是急诊科的，不看失眠。”程安把糖塞回嘴里，转身就走。
莫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程安。”他喊。
程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叫莫霄。记住了。”
程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停的那一下，莫霄看见了。
他笑了笑，把大衣拢紧，往医院外面走。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