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末代傩师  |  作者:梦忆心诚  |  更新:2026-07-02
旧书店------------------------------------------。,台灯的光照在一张半成品的傩面上。他右手握刻刀,左手拇指按住面具的额角,沿着木纹推出一刀。木屑卷起来,薄如蝉翼,落在台面上没有声音。,樟木底子,原先雕的是一个武将。前任主人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涂过,赭红的漆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旱地里的泥。秦川花了三天时间把旧漆一点点剔除,现在到了重新开脸的阶段。。傩面的眉毛有讲究:正神的眉是弯的,凶神的眉是直的,世俗人物的眉要带一点人间气。他雕的是关公,眉应该往上挑,带三分威严七分正气。,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像密集的鼓点。"归面堂",藏在贵阳老城区一条叫三民巷的窄街里。门面不大,前面摆书,后面做工坊。书架上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有古籍善本,也有八十年代的武侠小说,更多的是没人要的旧杂志和线装册子。来这里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推门进来,在书架间翻一阵,带走一两本,也不怎么说话。。他开这个店,不是为了卖书。,都是他这些年收来修好的。最大的是一张吞口,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獠牙从嘴角两侧支出来,额头正中画着一只竖眼。最小的是一张童子面,圆脸圆眼,嘴角弯弯的,像是随时要笑。中间四张是正神、土地、先锋、小姐,各有各的神态。。。,没人相信面具能有什么灵性。傩戏早就不演了,知道傩戏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理解面具背后的东西。秦川也不解释。他只是修面具、卖旧书、过着安静的日子。三年没回**,没联系过任何傩门的旧人。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也不需要。。。秦川放下刀,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这是他的**惯。每次完成一个关键步骤,他都会这样做,像是在确认手指还记得感觉。他起身去角落的水池洗了手,水池边上放着一块老皂,已经裂成了两半,他用胶粘过,还能凑合用。,去后面的小厨房烧水。经过书架时顺手抽了一本旧书,一本八三年出版的《贵州傩戏资料汇编》,封面已经泛黄了。他翻了翻,目光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傩戏班子在村寨空地上表演,前排的人戴着面具,后排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土家族傩堂戏,1983年摄。。他的手指在照片中某个人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后排最右边,一个个子不高、戴着斗笠的男人,面目模糊,但那站姿他认得。那是他爷爷。
他把书放回书架,没有拿走。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回工作台前,准备给关公面上底漆。茶是贵州本地的都匀毛尖,涩味重,他喝惯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秦川以为是雨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没有理会。但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重,带着一种急迫的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信号。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买书。三民巷没有夜生活,连路灯都是坏的,整条街黑黢黢的,只有对面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秦川放下茶杯,走到前面铺面。书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只留着底下六十公分的缝。他弯腰从缝隙往外看,看见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鞋面上淌着水。鞋旁边有一双布鞋,也是湿透的,鞋帮上沾着红色的泥,那种泥他见过,只有**那边的山上才有。
他把卷帘门拉上去,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门外。
老人六十多岁,矮瘦,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满是皱纹的脸,滴在脚下的水洼里。他的左手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布包用蓝印花布裹着,扎了三道绳子,被他护在胸口。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被冻僵了。
"我们关门了。"秦川说。
老人没有看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越过秦川的肩膀,看向书店里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秦九河的孙子。"老人终于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秦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三年了,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过秦九河。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从生活里彻底剔除了,就像剔除面具上的旧漆一样干净。但此刻听到这三个字,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食指关节。
"你找谁?"
田远山终于把目光转回来,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烧了很久的炭。
"我叫田远山。**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车。"老人说话的声音很干,像树皮被折断时的声响,"路上塌了一段,多走了两个小时。"
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这个东西,只有你能收。"
秦川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那个布包。蓝印花布是老的,至少四五十年以上的物件,布面上的蜡染花纹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他认得这种布——**那边的老土布,用蓝靛染的,现在几乎没人做了。***以前也用这种布给他做过书包。
"进来吧。"秦川侧身让开门。
田远山走进来,脚步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抱那个布包了。他在书架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来,布包仍然紧紧抱在怀里。秦川去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没接。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沙发下面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你先说清楚。"秦川在对面坐下来。
田远山用干裂的嘴唇舔了一下,然后开始说话。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短句,有节奏,像是念戏词。
"三天前。我们村的傩神庙塌了。连下了几天雨,地基泡软了,陷下去一个洞。我下去看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里面就这个。还有字。秦九河留的字。他说,等时候到了,他孙子来取。"
秦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你怎么知道是我爷爷留的?"
"字是他写的。我认得。三十年前他来过我们村。"田远山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东西。"那时候我还年轻。他来的那天也下雨,跟你今天一样。"
"三十年前他做了什么?"
田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布包往秦川的方向推了推。
"你打开看。"
"你先回答我。"
田远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爷爷做了选择。选择有代价。"
"什么代价?"
田远山没有再说。他闭上了嘴,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秦川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五十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吹得卷帘门哐当响。
田远山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累。他抱着布包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发白。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往旁边歪,倒在了旧沙发上。布包从他怀里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秦川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只是昏过去了。可能是淋雨加上劳累。他把老人往沙发上挪了挪,让他躺平,然后找了一条毯子盖上。
然后他蹲在布包前面。
他没有急着打开。
他看着那个蓝印花布包裹,听着外面的雨声,坐了很久。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那六张灵面挂在右边的墙上,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秦川知道它们在"看"。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绳子,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面具。
漆黑色的面具。
秦川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木头。
他做了八年傩面修复,摸过上百种木材——樟木、白杨、丁香木、黄杨。每一种木头的重量、纹理、温度,他的手指都认得。但手里这张面具,材质完全陌生。它比樟木轻,比黄杨细腻,表面冰凉,像是握着一块磨光的骨头。
面具的造型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任何已知流派的角色,不是正神,不是凶神,不是世俗人物。面部轮廓极其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装饰,只有两张眼睛。
眼洞很深,深得像是凿穿了面具,通向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秦川盯着那两个空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面具在看他,而是面具在"等"他。像是这张面具等了很久,等一个该来的人。
他把手指伸向面具。
指尖距离漆面还有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理智让他停下的。是手指自己在发抖。他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温度的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力量从面具内部渗出来,顺着空气传到了他的皮肤上。
他缩回手,把面具重新包好,放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上。
抽屉是实木的,有一把老式铜锁。钥匙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用一根红绳穿着。小时候爷爷给他钥匙的时候说:"这东西,走到哪带到哪,不能离身。"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他回去给田远山盖好毯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贵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秦川的眼睛没有合过。他看着抽屉的方向,想着那把锁后面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三年了,他逃了三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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