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内容。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也可能是只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好落在他脸上，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他皱了皱眉，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人塞了棉花进去，又像是宿醉之后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公司加班。胃疼，很疼，疼得他趴在工位上想缓一缓。然后……。，但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断口整整齐齐，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闭上。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他开始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准确地说，是一个棚子。，表面粗糙得能看到稻草杆子的痕迹。地面是泥地，踩得硬邦邦的，但仔细看还能看到细小的裂纹。窗户是木头的，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发黄的纸，有几个地方破了洞，风从那些洞里灌进来，吹得那层纸噗噗作响。。一张歪腿的木桌，两个豁了口的陶碗，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上有好几处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的旧衣服上裁下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干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这地方不像医院，也不像他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小单间。
陈望盯着那个破了一个洞的茅草屋顶，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地方，像古代。
不对，不是像，就是。
他猛地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胳膊酸软无力，撑到一半就塌了下去，整个人又摔回干草堆上，震得那层薄被子滑到了地上。他喘了两口气，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又细又弱，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的肺活量。
不对劲。
他的手也不对。
陈望把手举到眼前，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至少是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眼前这只手小了一圈，皮肤黝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树枝划的。
这是一个孩子的手。
陈望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几秒，心跳砰砰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再一次试图坐起来，这一次动作慢了很多，用手肘撑住床板，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支起来。身体的虚弱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自己。
瘦。太瘦了。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里衣清晰可见。里衣是粗布的，灰白色，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他的身体。
“小郎，你终于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陈望吓了一跳。他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看上去至少六七十岁。头发花白，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皮肤粗糙，双手的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妇人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望的额头。
“烧退了，烧退了就好……”她喃喃地说，眼泪已经从眼角滚了下来，“你可把阿婆吓死了，烧了三天三夜，村里人都说你熬不过来了……”
阿婆。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望脑海深处的一扇门。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汹涌地灌进他的意识里。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像是看一部被快进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带着画面背后的情绪。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在山间奔跑的画面，脚下是崎岖的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泥地上。那个孩子在笑，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把刚采的野果。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嗽的时候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响声。那个男人拉着一个孩子的手，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那孩子哭了，哭得很厉害。
他看到一个老妇人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那孩子站在灶台边，肚子咕咕叫，眼巴巴地看着锅。
名字、地方、人物、关系，一条一条地涌进来，和那些画面一一对应。
这孩子也姓陈，叫陈望。
十二岁。
住在青云镇落凤村。
陈家原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陈家在三百年前出过一位大人物，一位元婴期的修士，叫陈渊。那时候陈家是方圆千里最显赫的修仙家族，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修士。但陈渊陨落后，陈家就败了。一代不如一代，人口越来越少，家产一点一点散尽，到了这一代，就只剩下了这个孩子和他的阿婆两个人。
孩子的父亲三年前病死了，母亲更早之前就没了。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只知道村里人说她是外乡来的，生下他没几年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陈望——不，这个孩子——和奶奶相依为命，住在村东头这三间破瓦房里，靠种两亩薄田、上山砍柴采药过活。
这次是因为上山砍柴时淋了雨，身子骨本来就弱，回来就发起高烧。阿婆没钱请郎中，只能用土方子硬熬。熬了三天，原主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然后陈望的灵魂来了。
陈望靠坐在床头，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些记忆。
不是他不想快，而是身体太虚弱，脑子也像生锈了一样，转不太动。他闭着眼睛，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理顺，像整理一团乱麻。
阿婆在床边坐了许久，看他不再烧了，神色也清明了一些，才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说去给他熬碗粥。临走前她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的触感粗糙又温暖，指腹上的老茧刮过他的额头，有点扎。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陈望冲她点了点头。
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头，重新打量着间屋子。
泥地，土墙，漏雨的屋顶，满身补丁的被子。
三百年前出过元婴修士的陈家，现在住在这种地方。
陈望觉得有点荒诞，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半天，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确实有修仙者。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每隔几年，就会有仙门的人来附近的城镇招收弟子，测灵根，有灵根的孩子会被带走，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原主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被仙门选中，但长大之后就不想了。陈家三百年没出过一个有灵根的人，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陈望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通体乌黑，非金非玉，摸上去温润如玉，却又隐隐有一种冰凉的触感。戒面上刻着极细密的花纹，像某种他看不懂的符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昏暗的屋子里，那枚戒指不反光，也不发亮，安安静静地箍在他的手指上，像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铁环。
这枚戒指不是这个世界的。
陈望记得它。
三个月前，他在旧货市场的一个地摊上看到了这枚戒指。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前铺了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老物件——旧铜钱、生锈的怀表、碎了的玉坠子，什么都有。这枚戒指就扔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这个多少钱？”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五十。”
“五十？”
“嫌贵？这玩意儿我也不知道啥来历，收来的，你看着给。”
他最后花了五十块钱把它买走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看着顺眼。他把它戴在左手中指上，没当回事，就当个装饰品。
三个月来，他洗澡没摘，睡觉没摘，加班写代码的时候也一直戴着。戒指没有任何异常，既不发光也不发热，就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直到他猝死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胃痛了一阵子，他没在意。程序员嘛，谁的胃没点毛病。他喝了口热水，继续盯着屏幕改代码。
然后疼痛突然加剧了。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痛，是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肚子里，一把攥住他的胃，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手握不住鼠标，身体往前栽，额头磕在键盘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想喊人，但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屏幕上那一行还没改完的代码。
然后，左手那枚戒指，发烫了。
不是普通的烫，是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热。他感觉到那枚戒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有什么东西从戒指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臂，迅速地蔓延到全身。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在这个地方。
陈望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着。
它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不发光，不发热，就是一枚普通的黑戒指。
但陈望知道它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戒指套回手指上，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现在身体太虚了，脑子也还不太清醒。如果这枚戒指真的有什么秘密，等他养好身体再说也不迟。
门外传来阿婆的脚步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望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睡，是想再理一理脑子里的那些记忆。
这个世界的格局、修炼的境界、陈家的过往、落凤村的人和事，他都需要一点一点地弄清楚。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