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六点半。
江城重工，老牌国营龙头企业的厂区大门缓缓打开。
晨雾笼罩着偌大的工业厂区，机器的低鸣缓缓苏醒。
一辆洗得发白的老式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停在了职工通道门口。
车把上挂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四个字：爱岗敬业。
骑车的男人名叫陈守安。
今年六十岁。
今天，是他整整四十年工龄的最后一天。
也是他正式退休的日子。
陈守安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干净的工装。
深蓝色的工装，洗得微微泛白，却没有一丝污渍。
四十年了。
整整四十年。
他二十岁进厂，从青涩少年，熬成满头花白的花甲老人。
一辈子扎根江城重工机修部，底层钳工，从未升职，从未加薪定级。
同批次进厂的同事，有的混成部门主任。
有的熬成分厂厂长。
最差的，也混了个班组长的职位。
唯独他陈守安。
四十年原地踏步。
永远是最不起眼、最任劳任怨、最好欺负的底层老工人。
老实、木讷、不会拍马屁、不懂人情世故。
这是全公司上下，对陈守安统一的评价。
也是他四十年得不到半点晋升的根本原因。
四十年风雨，他见过无数新人入职，意气风发。
见过无数老人高升，风光离场。
唯有他，守着一方小小的维修工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任劳任怨，默默无闻。
没人记得他的功劳。
没人惦记他的付出。
所有人只记得，机修部有个随叫随到、干活最勤快、最好使唤的老好人。
脏活累活，永远先扔给他。
背锅顶罪，永远第一个想到他。
工资最低，福利最少，评优永远轮空。
陈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刻满机油痕迹的双手。
指尖粗糙，虎口开裂，掌心全是常年握扳手留下的厚茧。
这双手，修过无数精密设备，救过无数次厂区危机。
却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尊重过。
四十年。
委屈吗？
有点。
遗憾吗？
谈不上。
人这一辈子，平平淡淡，也算安稳落幕。
今天过后，他彻底卸下这身工装。
告别熬了一辈子的国企岗位。
回家养花、钓鱼、遛鸟、陪老伴买菜做饭。
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晚年清闲日子。
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再也不用替年轻人收拾烂摊子。
再也不用替部门扛下所有责任和黑锅。
想到这里，陈守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淡笑。
他锁好自行车，背着旧帆布包，脚步从容地走进厂区。
清晨的机修部，已经热闹起来。
年轻的员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说笑。
没有人主动和陈守安打招呼。
仿佛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员工，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板。
“哎，你们看，老陈又来了。”
“最后一天上班了，明天就彻底滚蛋退休了。”
“干了四十年还是个底层钳工，这辈子真是白活了，换我早就辞职走人了。”
“谁让他太老实？没本事、没情商、不会钻营，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几个年轻维修工靠在桌边，压低声音嘲讽。
话语不大，却清晰钻进了陈守安的耳朵里。
换做以前，他只会装作没听见，默默忍下。
四十年，听惯了这些闲言碎语、嘲讽讥笑。
早就麻木了。
但今天，陈守安脚步顿了顿。
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淡然。
随他们说吧。
从此江湖路远，再也不见。
他走进自己坚守四十年的维修工位。
工位狭小，角落偏僻，光线最差。
却是整个机修部最干净、最规整的一个工位。
工具摆放整齐划一，螺丝零件分类清晰，四十年从未凌乱过。
陈守安轻轻擦拭了一下工作台面。
随后，从抽屉最底层，拿出自己的退休申请表。
表格早已填好，字迹工整端正。
四十年工龄，到此画上句号。
就在这时，一道高傲刻薄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
“陈守安，过来一下。”
来人是机修部主任，赵海涛。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