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秋初职------------------------------------------，暖阳融融。，正是暮秋时节。那赤红的枫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在空中飘了许久，才轻盈地落在窗棂上，又滑下去，跌进阶前薄薄的晨霜里。，床榻上的青年睡得正沉。，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丝。他刚中了状元，殿试时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风采斐然的模样，朝中多少人都看在眼里，赞一声“林家好儿郎”。，这位新科状元私下里能睡到什么地步。。九天六夜的**，即便他底子好、身子骨结实，也被折腾得够呛。如今考完了，榜也放了，职位也定了，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几日缺的觉全补回来。“小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服，发髻挽得利落，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朝堂之人特有的从容。她便是林如，当朝唯一的女官。，忍不住弯起嘴角。她的孩子们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起床……实在是一言难尽。，轻轻叩了两下门扉，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小鞍？还没起吗？今天不能再补觉了，你要去上职的。”。“嗯……起了……”，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林如听着，笑意更深了。他说“起了”两个字的时候，那语气简直跟小鸢如出一辙——都是嘴上说着起了，身子纹丝不动的类型。
果然，屋内再无声响。
她几乎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她的宝贝大儿子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安理得地继续睡。
林如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满是纵容。
她的孩子们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小榭小时候能在马背上睡着，小鸢更是随时随地都能闭眼，至于小鞍——这孩子打小就乖，唯独在睡觉这件事上，怎么都叫不醒。
罢了。
“那宝贝再睡会吧。”林如的声音穿过门板，带着笑意，“阿娘去上朝了，等会儿阿娘会和陛下讲的，不着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孩子，考个状元把人都熬瘦了。
小鞍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旁人只看到林家长子十八岁便高中状元，风光无限，哪里知道这孩子在背后吃了多少苦？那些深夜里窗下孤灯，那些翻旧了的书卷，那些写满了字又揉掉的纸团，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宠着。
林如拢了拢袖口，转身朝府门走去。晨光落在她肩头，官服上的纹样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
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旁人见着她，总要恭敬地唤一声“林大人”，没有谁敢因为她是女子便轻视半分。毕竟这位林大人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她救过陛下的命，这是真的。
但能在朝中立足至今，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林如踏出府门时，迎面碰上了管家老周。老周正要请安，她摆了摆手，说：“让小鞍再睡半个时辰，到时辰了再去叫。他今儿头一天上职，不能迟到，但也不必太早。”
老周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不要备些点心？少爷早上没吃东西。”
“备些温在炉子上，等他醒了再端过去。”林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备一碗姜枣茶，天凉了，他在书房看书总不爱添衣。”
老周笑着应了。
林如上了轿，轿帘落下的一瞬，她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个朝堂官员该有的神色。
今天早朝，怕是不太平。
她想起昨日朝会上，吏部侍郎赵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对方说了一句“林大人教子有方，令郎少年得志，当真是可喜可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一个女子为官，已是破了天荒。
如今她儿子又中了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院，得了太子太傅的职衔——这桩桩件件，落在旁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而是扎在肉里的刺。
朝中多少人等着看她们母子栽跟头。
林如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但面上，她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林大人。
轿子稳稳地朝宫门方向行去。晨光渐亮，长安城从沉睡中醒来，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贩揭开蒸笼，白茫茫的雾气升腾而起，混着包子馒头的香气，弥漫在秋日的清晨里。
轿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
林如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日早朝可能要面对的事。
而此时的林府内，林缘鞍正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颈侧也有一颗，藏在衣领边缘，若不细看便瞧不见。
他睡颜安静，长睫覆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窗外，又一片枫叶飘落。
秋意渐深，而属于这个年轻人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老周准时叩响了房门。
“少爷，该起了。大人走之前吩咐的，今儿头一天上职，耽搁不得。”
这一次，屋内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缘鞍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肩，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他揉了揉眼睛，那双眼里的睡意慢慢散去，露出一双温润清透的眸子，像山间溪流，干净又柔和。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辰时三刻了，少爷。”
林缘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辰时三刻。阿娘说是让他再睡一会儿，这一会儿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微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秋日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枫叶和泥土的气息。
院落里，那棵老枫树红得正盛。
林缘鞍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
今天，是他第一天去东宫任职。
太子太傅。
他这个新科状元，要去教当今陛下的长子，当朝太子殿下读书了。
二十岁的太傅，教十五岁的太子。
说出去，怕是没几个人信。
林缘鞍转身去洗漱，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举动都透着骨子里的从容。他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身姿修长，眉目如画，那双眼温和却不清浅，像是藏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藏。
他拿起桌上的任命文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推**门时，老周已经端着早膳和姜枣茶候在廊下了。
林缘鞍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弯了弯眼睛：“阿娘吩咐的？”
“大人说天凉了，少爷总不爱添衣。”
林缘鞍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替我谢过阿娘。”
“大人说了，母子之间不必言谢。”老周笑眯眯地把食盒摆好，“少爷快吃吧，轿子已经备好了。”
林缘鞍在廊下坐下，一边用早膳，一边望着院中那棵枫树。
秋风吹过，满树红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他想起了昨日殿试结束后，陛下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林缘鞍，朕把太子交给你了。那孩子性子烈，你温和些，正好磨磨他。”
“臣定不辱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就和东宫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缘鞍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站起身。
他抬手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紧张，也不是畏惧。
是期待。
他转过身，朝府门走去，步伐不急不躁，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远处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万丈光芒倾泻而下。
今日，天晴。
东宫的方向，有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那个人还不知道，这一等，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