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吟

中秋------------------------------------------（本书所有人物、地点、故事情节等均为故事创作产生，均为虚构） ，农历八月十三，辛卯年，中秋前夜。，空气里混着柴油发电机和人群汗液的味道。三百多人堵在项目部临时板房外的空地上，有人举着手写的纸板标语，有人蹲在倒塌的半堵墙边沉默地抽烟，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最前排的地上，手臂挽着手臂，像一道人肉堤坝。，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封锁线外头。他没用司机，自己开的车，一辆开了四年的黑色***，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盒没拆封的月饼。本来今晚是要去市里看望老领导的，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发动了车。 ，夹克衫的拉链没拉，里面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开着。区**办副主任老邱小跑着迎上来，脸色比身后的废墟还灰。“周区，钱的事我联系了三遍了，财政局说账上——” “财政局那边我知道了。”周砚白没让他说完，脚步没停，“现在里头谁在谈？街道办刘主任，还有拆迁办的孙科长。已经谈了一个多小时，压不住。”老邱跟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群众代表说了，今晚必须见到钱，至少是首期安置款。不然就闹到市委去，明天中秋……” 。老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一个年轻**伸手想拦，被旁边的所长拽了一把，松开了。周砚白走进那片被***啃过的空地，脚下的碎砖硌得鞋底发硬。人群看见有人来了，声音先是一滞，然后像锅里的水又滚起来。“区**来人了！” “那个是周砚白，常务副的。常务副有屁用，钱呢？钱来了没有？”。他没往板房那边走，也没有站到任何高处的意思，就站在平地上，跟最前排坐着的几个老**之间不到三米。“我是周砚白，云溪区常务副区长。”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压住了前排的嘈杂，“安置资金的事，区里正在协调，今天我到这里，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
“解决？你拿什么解决？”人群里站起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指着周砚白，“两年前拆我们房子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一年内安置到位！现在呢？我妈租房子住，房东不续租了，催我们搬，搬去哪里？你说！”
周砚白看着他。“你贵姓？”
“免贵姓陈，陈家巷的，我们那条弄堂三十二户人全在这里了。”男人回头指了一下身后的人群，“你问问他们，哪家现在过得好？过渡费一个月四百块，在江州能租到什么房子？厕所那么大的单间都租不到！”
人群跟着哄起来。
周砚白没打断，让他们说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抬了一下右手，动作很轻，但前排的人看见了，声音渐渐落下去。
“老陈，”他对着那个男人说，语气平稳，“你说的事，我清楚。南塘片区拆迁安置资金缺口的问题，区财政局上个月已经做了专项核算，数字我知道。”
他顿了一秒。
“一亿两千万。”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更响地炸开了。两亿四，这个数字从常务副区长嘴里亲口说出来，比任何传言都更有冲击力。
“一亿多都去哪儿了？被你们吃了吗！”有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喊。
周砚白没理这句话，连表情都没变。他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一些，继续说：“这笔钱，区里已经在筹措。我给大家一个交代——三天之内，首期安置款到账。收款账户街道办已经有底册，不需要大家再跑手续。”
“三天？你上回那个区长也说了三天，那是三个月前！”姓陈的男人没退，“我们凭什么信你？”
周砚白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发电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
“我人在这里，不走。”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三天之内钱不到账，看见没有——”他侧身，指了一下身后那片工地上立着的塔吊，**的塔身，大概五十多米高，检修梯的铁栏杆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我就从那上头跳下来。”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连那个姓陈的男人都怔了一下。
“周区！”老邱在后面急了，往前迈了半步。
周砚白没理会，目光从姓陈的脸上扫过，又看向前排那几个老**，最后对着所有人说：“我说的。”
现场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人群开始松动，像是绷得太久的那根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不是断了，是颤着。
姓陈的男人盯着周砚白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周砚白转过身，低声对老邱说：“让刘主任把底册拿来，现场核对一遍账户信息，今晚就开始核。明天一早通知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八点半开会。”
老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周砚白没走。他掏出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拨出一个号码。
等了很久，那头才接。
“赵**，是我，砚白。南塘这边我答应了三天内拨款，首期八千万。”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对，人还在现场。账上的情况我知道。所以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砚白啊，你这个承诺……你知不知道市里今年的盘子有多紧？”
“知道。但人在这里，事在这里。”周砚白说，目光落在那座塔吊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对面挂了。
周砚白收起手机，在秋风里站了一会儿。身后的废墟上，人群正在慢慢散去，有人回头看他，目**杂。远处不知道谁家提前挂了中秋的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点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车里的那盒月饼。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的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片碎砖和荒草。
车没往家开。他打了把方向，往区**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