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错题

请证明，你是人------------------------------------------，殡仪馆停电了。。，修复室只剩应急灯一点绿光，照着不锈钢操作台边沿，像一层薄霜。。。，无名，二十六七岁，车祸，脸部损毁严重。运尸司机推进来时，尸袋**着一张登记牌，牌子上只有四个字。。。，醉酒落水的，独居老人，凌晨高速上被撞得认不出脸的。送来时都是一个袋子，一张牌。有没有名字，其实没多大区别。到了他手里，都得尽量修出一张能让家属看最后一眼的脸。。，冷库深处就响了一声。。，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门。。。门上蒙着雾，只能看见一排排冷藏柜的银色把手。
停电后，压缩机也停了。
平时那种低低的嗡鸣没了，屋子一下空得厉害。
咔。
又一声。
这次不是一个柜子。
是很多个。
沈停舟把针别回针包，摘下一只手套，指尖在不锈钢盘沿上蹭了一下。盘里放着蜡块、棉球、细线，还有一小截刚剪下来的缝合线。
他拿起手机。
00:00。
屏幕亮起时，黑底白字跳出来。
人间错题开始。
不是短信，也不是软件弹窗。
那行字像直接钉在屏幕里，退不出去，关机也没反应。
第二行字慢慢浮出来。
第一题：请证明，你是人。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夜班保安老周举着手电筒跑来，鞋后跟没踩好，肚子上的皮带扣歪着。
“停舟，跳闸了？”
话刚说完，手电光正好扫到操作台上的**。老周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又硬咽回去。
在殡仪馆干久了，谁都知道，别当着死人骂。
沈停舟没看他。
“你手机亮了吗？”
“亮什么？”
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屏幕上一样的黑底白字。
第一题：请证明，你是人。
冷库里又响了一下。
咔。
老周手电光跟着晃了晃。
“谁恶作剧？小刘？是不是小刘搞的？”
监控红点灭着。
整栋楼都停了电。
沈停舟拉开修复室的门。
走廊尽头有人在拍门。
“开门！里面有没有人？我**遗体还在里面！”
女人声音尖得发颤。
紧接着是馆主任曹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喊，别在这儿喊。”
“你们馆里停电，我妈怎么办？明早就告别了，你们连电都能停？”
“备用电马上起来，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几个人的脚步乱在一起。
曹明德站在门口，外套都没扣好，脸色比墙还白。他旁边是个中年女人，眼睛肿着，怀里死死抱着黑色手提包。再后面，是今晚送无名男尸来的司机，灰夹克，头发湿着，像刚从雨里进来。
可外面没有下雨。
沈停舟看了他一眼。
司机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曹明德问：“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停电，眼睛却一直往冷库方向瞟。
老周把手机递过去：“主任，你手机是不是也……”
曹明德没接。
他自己的手机已经亮在手里。
陈玉兰也看见了。
她先是一愣，随后把手机往地上一摔。
屏幕没碎。
手机在地砖上弹了一下，仍旧亮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殡仪馆搞什么？我妈刚死，你们拿这种东西吓人？”
没人说话。
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叮。
很轻。
像答题铃。
地上的手机屏幕刷新。
本场考生：六人。
**范围：安宁殡仪馆冷库及修复区。
答题时间：十分钟。
答错者，将被现实抹除。
老周看完最后一句，喉结动了动。
“抹除是什么意思？”
灰夹克司机忽然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刺耳声。可刚冲到走廊拐角，整个人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玻璃，砰的一声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
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他看见血，反倒像抓住了救命东西。
“我流血了。”他抬起手，声音发颤，“我是人，我在流血，我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
考生吴庆，提交证明：流血。
判定中。
三秒后。
证明无效。
吴庆脸色空了一下。
“怎么会无效？我流血了啊！”
他慌乱地从钱包里掏***，贴到手机屏幕前。
“吴庆，男，***号……你看！我有***！我有***！我有货运证！”
走廊尽头的告别厅电子屏忽然亮了。
平时滚动播放告别安排的屏幕，此刻只剩几行字。
吴庆
身份痕迹核验中
***：存在
***：存在
亲属关系：存在
社会记录：存在
吴庆盯着屏幕，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第五行很快跳出来。
死亡记录：存在
走廊静了一瞬。
吴庆嘴唇哆嗦。
“什么死亡记录？我活着，我活得好好的。”
电子屏继续刷新。
考生吴庆，三年前已登记死亡。
证明失败。
吴庆还想说话，口袋里的工牌先掉了出来。
沈停舟看见那**牌上的照片还在，姓名栏却慢慢变白。
不是掉色。
是像有人用橡皮，一点点把“吴庆”两个字擦掉。
吴庆扑向曹明德。
“主任，你认识我吧？我今晚送**来的，你给我签了单子！”
曹明德看着他，眼神从惊恐变成茫然。
“你……”
吴庆又去抓老周。
“老周！你认识我！我给你递过烟！”
老周额头上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吴庆额头上的血也不流了。
血迹开始变淡。
地上的手机再次亮起。
第一阶段抹除完成。
剩余考生：五人。
吴庆靠着墙滑下去，双手抱住头，嘴里反复念一个音。
像“我”。
也像“谁”。
陈玉兰吓得坐在地上，抖着手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哭着问：“小杰，妈叫什么？”
那头骂了句***，又说：“陈玉兰啊。”
电子屏判定通过。
老周也给女儿打了电话。
他听见女儿喊“爸”，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曹明德用馆内任职记录、法人资料和妻子的电话过了关。
轮到沈停舟时，走廊里只剩冷库滴水一样的声音。
他的手机自动跳出答题框。
考生沈停舟，请提交证明。
他打开***照片。
***：无效
***。
银行记录：无效
社保。
社保记录：无效
老周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你工资不是一直正常发吗？”
沈停舟打开殡仪馆员工系统。
姓名：沈停舟。
岗位：遗体修复师。
入职时间：两年零七个月。
电子屏闪了一下。
单位记录：临时痕迹
不可作为人类存在证明
曹明德猛地抬头。
“临时痕迹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沈停舟继续翻通讯录。
有老周，有曹明德，有房东，有花圈店老板。
没有“妈”。
他记得自己有母亲。
记得厨房里有油烟味，砂锅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可他想不起该拨哪个号码。
也想不起她叫什么。
亲属关系：缺失
电子屏一行一行往下刷。
出生记录：缺失
学籍记录：缺失
医疗记录：缺失
户籍源头：缺失
最后停在四个字上。
查无此人
老周骂了一声：“放屁。”
沈停舟却很安静。
这四个字不像陌生东西。
更像一张迟到很多年的旧单子，终于递到他手里。
就在这时，冷库最里面的柜子自己滑了出来。
金属轨道声拖得很长。
尸袋拉链从里面慢慢开了一截。
滋啦。
冷气贴着地面涌出来。
沈停舟走过去。
尸袋打开到胸口。
里面躺着一具男尸。
脸部修复过，修得很好。
眉骨，鼻梁，唇线，左眼下方一道极淡的缝合痕。
沈停舟垂眼看着那张脸。
像在看一面不会呼吸的镜子。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别碰他的脸。”
沈停舟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外套，手里拿着一本旧素描本。
曹明德声音发干：“季警官……”
女人没看他。
她翻开素描本。
第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画像纸。
纸上画着一张男尸的脸。
画像下面写着：
无名男尸。
疑似姓名：沈停舟。
季白榆抬眼看他。
“这张脸。”
她声音很低。
“我三年前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