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含恨天离别崖的天竹小别内,一灰袍老者望着天外星河内一颗即将陨落的将星,禁不住沉吟道:“七百年了,这天竹小别该到换主人的时候了!”
李长安跪在崖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冻得很脆的皮子,刚碰到冰冷的青石板,立刻血就顺着石缝渗进那些早已被染成暗褐色的纹路里。他的手脚冰凉,为了逃避这严寒的侵蚀,他尽量让自己整个身体佝偻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后背为什么一直在冒冷汗,身体内的水分好像正随着这冷汗慢慢的流失出去,似乎想把他瞬间冻**干。
灰袍老人站在他的面前,头发蓬松、一脸矍铄。但那双眼睛,李长安只对视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里。
“你不怕?”老人开口,声音有少许沙哑。
“怕。”李长安的声音在抖,他控制不住。
“怕就对了。”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聪明人都怕死。那些说不怕的,要么是蠢货,要么是没见过真正的死是什么样子。”
李长安咬了咬牙。
他是被师父“送”来的。玄天宗外门三年,宗门只教会了他扫地做饭。
师父说有个地方能给他造化,他信了。跟着师父走了三个月,翻过九座山,趟过七条河,最后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外。
然后他师父头也不回地跑了。临走前留了句话:“孩子啊,活着就算赚了。”
现在李长安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造化,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前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您说的造化,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急着回答,转过身,望向崖外。
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一片虚空。
不,不是空的。虚空中密密麻麻地漂浮着光点,像是满天星斗掉进了深渊。但李长安看得真切,那些光点在动,在挣扎,在无声地嘶吼。他能感觉到一股压迫力从那些光点中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看到的,”老人缓缓开口,“是三千万条命。”
李长安瞪大了眼睛。
“上古末年,天穹破了条缝。”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仙域的天道崩了,碎片砸下来,天穹就破了。三条裂缝,每一条都有数百万里长。仙域里的东西掉出来,天底下的人和妖就遭了殃。”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六十万天兵,分三路去堵裂缝。一路北上,一路南下,一路走了东海。北上那路,三千万人,在这片崖前,全部战死。”
“三千万……”李长安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他连三千个人聚在一起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三千万,那是什么概念?
“尸骨都掉进虚空里了,魂魄碎成了渣子,散在天地之间。”老人继续说,“没人收尸,没人超度,连个全尸都没有。魂就那样散着,怨气积了三千年,越积越重。”
他转头看向李长安,眼睛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守在这里七百年,从二十五岁守到七百二十五岁,用一条命挡了三千年,替那片天站岗。可我的命,快到头了。”
“所以您要收我为徒?”李长安的声音急促起来,“您把本事传给我,我来替你守着?”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悲凉,几分嘲讽:“传给你?我倒是想!可你能接得住吗?见你第一眼我就已经称出你的斤两,在修仙界,你就是一个天生的废物。别说我这七百年修为,就算我把整条命给你,你也接不住一滴。”
李长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
老人指了指崖边插着的一柄断剑。
“去,把剑拿起来。”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他使劲一拔,剑动了,但只***一小截,就觉得手腕要断了。那剑沉得可怕,每一寸都像是钉在了石头里。
“拔不出来就算了。”老人说,“你要做的不是拔剑。”
李长安喘着粗气,回头看他:“那是什么?”
“把剑刺进自己的心口。”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李长安的手猛地一震,断剑咣当一声砸回了石头缝里。
“你疯了!”
“我没疯。”老人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柄剑,叫‘无名’。三千万天兵最后一位将军的佩剑。他死的时候,把所有的魂、所有的念、所有的怨,全锁进了这柄剑里。这剑里有三千万人的最后一声喊。”
他盯着李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活着走出这片崖?可以。让那三千万残魂住进你的身体里。他们活,你活;他们怨,你怨;他们想超脱,你才有机会超脱。”
李长安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收徒,是找替死鬼。这位守了七百年天门的老家伙,已经油尽灯枯了,他需要一个容器,把他的担子接过去。而这个容器,最好是活的、年轻的,而且越平庸越好。
因为只有最平庸的容器,才装得下最强烈的恨。
“我如果不做呢?”
“那你现在就死。”老人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你以为我让你来,是跟你商量的?”
话音刚落,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老人身上爆发出来,压得李长安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拼命地想要抬起头。但他的脖子撑不住,像是有人踩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按。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腔被什么东西挤压着,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接剑,或者现在就死。”
李长安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但绝望和恐惧反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师父送他走的时候,那个老家伙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玄天宗那些弟子看他像看条狗的眼神;想起自己三年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晚上还要去后山挑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连一本最低级的功法都领不到。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之骄子,灵根好,资源多,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李长安连最普通的仙缘都没有,只能当条狗一样活着?
可活着,总比死了强吧?
不对。
李长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费力地抬起一点头,看着老人的鞋尖:“你……你活了七百年?”
“七百二十五年。”
“那到底……是什么在逼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老人没有说话,但那股压着李长安的气息,稍稍松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
李长安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说你是守天门,可天门到底在哪儿?你说那三千万残魂堵在天上,可我怎么连个缝都没看见?你不让我看,也不让我知道真相,就让我去送死。我就算要当这个替死鬼,也得死个明白吧?”
老人沉默了。
风在崖顶呼啸着,吹得他的灰袍猎猎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天门在哪儿。”
李长安愣住了。
“我师父把他师父的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师父说不知道,他师父也这么说。”老人苦笑了一下,“我们只知道自己站在这片崖上,就是在守天门。但门在哪儿,门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能?”
“因为你是这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让无名剑有反应的人。”老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刚才拔剑的时候,剑身震了七下。这是七百年来的第一次。”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心里五味杂陈。
“可我真的只是个废物。”
“废物才好。”老人说,“越是空白的东西,越能承载重量。”
他蹲下身,看着李长安的眼睛:“孩子,我不逼你。但你得自己想清楚。这七百年,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那三千万残魂在天上飘着,看着他们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我想过无数次,要么跳下去跟他们一起算了,要么跑掉,去别的地方混吃等死。”
“可我没有。”
“因为我见过一个画面。”
李长安看着他。
“我二十五岁那年,刚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有天晚上睡不着,溜达到崖边往下看,正好看见有一队残魂从我面前飘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小兵,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铠甲,脸上全是血。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忽然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老人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他朝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想超脱,是不会。他们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还在天上飘着,等着某一天有人能告诉他们一声: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柔软。
他站起身,看着李长安,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柄断剑旁边,弯腰,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他没犹豫。
用尽全身力气拔出那柄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寒光,剑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沸腾。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然后狠狠地刺了下去。
冰冷的剑刃刺入胸口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呐喊。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千千万万人的喊声汇成一股洪流,像要把他的脑袋撑爆。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鲜血从伤口涌出,但奇怪的是,那柄剑刺进身体之后,不但没有倒下去,反而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体里。
然后,他看到了老人说的那个画面。
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天裂开了,黑色的岩浆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一排排天兵顶在前面,手中长戟已经卷了刃,铠甲破烂不堪,盾牌上全是裂纹。但他们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有人在喊:“顶上!顶上!不行也得行!”
有人在大笑:“老子这辈子没白活,能跟你们一起死!”
有人哭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然后天塌了。
一块巨大的碎片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激起万丈尘土。那天兵方阵像纸糊的一样被碾碎,血肉横飞,断肢残骸落得满地都是。但那个被砸死的天兵,临死之前还死死地攥着长戟,嘴里喊着什么。
李长安听不清声音,但他看得懂口型。
那句话只有两个字:
“守住!”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湿透了。老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
“……疼。”
“那就对了。”老人说,“剑在你心里了。那三千万人,也在你心里了。”
李长安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连个疤痕都没有。
“这就算完了?”
“完了。”老人伸出手,“起来。”
李长安抓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站起来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风好像没那么冷了,天好像没那么黑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心跳只是他自己的,但现在的心跳里,隐约还夹杂着别的节奏。
那是千军万**脚步。
“从今天起,”老人的声音郑重起来,“你就是离别崖第七十四代看守人。你守的不是天门,是三千万没能回家的魂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破旧的铜钱,递给李长安:“这是我的师父给我的。我守了七百年,终于等到了能接我班的人。”
李长安接过铜钱,发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那师父你……去哪?”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老人笑了笑,转过身,看向崖外的虚空:“我去补上最后一战。”
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就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师父!”
他冲过去,趴在崖边往下看,可下面只有浓黑如墨的虚空。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里。
“后会有期了,徒儿。”半空中飘来老人最后的声音,“好好活着,替他们也替你自己。”
李长安攥着那枚铜钱,跪在崖边,眼眶发红。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他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三千万条命也在看着他,他们似乎也在哭,用一种无声的、苍凉的方式。
他站起来,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抬起头,头顶上那密密麻麻的光点依然在闪烁,依然在无声地呐喊。
他忽然理解了老人为什么要跳下去。
不是不想活了,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陪着那三千万人,继续活下去。
李长安站在崖顶,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味和竹叶清香的空气,口中喃喃念道:
“从今天起,这离别崖,就是我的家了。”
“三千万人的债,我一个人还。”
风吹过崖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应和。
天空中那些光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飘过来。那场景像一场无声的雪,千万颗光粒从天而降,落在他头顶一丈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没有进入他的身体,但也没有离开。
李长安知道,它们还在等。
等他能承受的时候。
而他,也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