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一舞惊鸿,半生帝阙  |  作者:方尚春  |  更新:2026-06-28
第001回 陋巷弃婴寒夜泣 长安风雨骨肉存------------------------------------------:,夜雪封门没敝袍。谁家弃女啼声悄?饥寒彻夜号。叹微命比鸿毛。黄土厚,乱坟高,何处能逃?——调寄《水仙子》---,总是冷得透骨。,渭水结了尺许厚的冰,城西的闾里陋巷中,积雪压塌了半间无人居住的破屋。天色将晚,铅灰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连同整座长安城一并埋进雪里。,一堆被人扫开的积雪旁,蜷着一团破絮。,露出里头灰黑的芦花,被风一吹,芦花便随着雪花一起飘散。絮袄里,隐隐传出细弱的声响——像是幼猫的哀鸣,却又比那更凄厉,更无助。。,脸蛋冻得青紫,嘴唇发白,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却本能地往彼此身上拱,企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温热。稍大些的那个,偶尔发出一声啼哭,声音却细得像一根丝,被风一吹就散了;小的那个已经哭不出来,只是小嘴微微翕动,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久久没有融化。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偏了偏头,想要避开那彻骨的凉意,却只是让更多的雪落在她的脸上。“造孽哟……”。,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褐衣,背上背着半篓捡来的枯枝。她本是趁着天黑前来这陋巷避避风,却没想到看见了这一幕。
老妪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两个孩子。
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近乎僵硬的小脸。可就在她想要缩回手的刹那,那个大一点的女婴忽然动了动,把脸朝她的掌心蹭过来——那掌心还残留着捡柴时的一丝温热。
老妪的手僵住了。
她在长安城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荒年的时候,城外的乱葬岗一夜之间能多出十几具弃婴的**。她自己也穷,寡居多年,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糊口,连自己都时常有一顿没一顿,哪里养得起两张嘴?
可那只蹭在她掌心的小脸,实在是太小了。
小到让人想起“命”这个字,原该是何等脆弱的东西。
“罢罢罢。”老妪叹了口气,把背上的柴篓放下,解开自己的外衫,将两个女婴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身躯裹住她们,“老婆子也不知道能活几天,遇上了,就算是你们命不该绝。”
雪还在下。
老妪抱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外走。她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是城西一处废弃祠堂改成的窝棚,四面漏风,好歹能遮住顶上的雪。
怀里的两个孩子渐渐不抖了。
不是不冷,是已经冻得麻木。
老妪脚步更快,嘴里念叨着:“撑住,撑住,老婆子家里还有半碗糊糊,熬热了给你们灌下去……活了是你们的造化,死了……死了老婆子也给你们裹张席,不叫野狗叼了去……”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本能地把孩子护得更紧,自己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那窝棚终于到了。
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油,只有墙角一堆枯叶铺成的“床铺”和几件破烂家什。老妪摸索着***孩子放在枯叶上,又摸出火石,点燃了白天拾来的枯枝。
火光亮起。
窝棚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老妪凑过去看那两个孩子,这才发现——她们竟是双生。
一般大的个头,一般瘦弱的身子,连眉眼都生得极像。只是姐姐的嘴角微微向下,似乎天生就带着几分倔强;妹妹则更安静些,即便在昏迷中,也只是紧皱着眉头。
老妪找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罐,往里倒了点水,又添了把粟米,架在火上熬。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存粮,原本打算熬过这三五天再想办法,如今顾不得了。
火光照着两个孩子青紫的脸。
粥熬好了,老妪用破布蘸了米汤,一点一点往两个孩子嘴里抿。姐姐的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妹妹却怎么也喂不进去,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
“别睡,丫头,别睡。”老妪把妹妹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又蘸了米汤往她唇上抹,“睁开眼,喝一口,就一口……”
折腾了半个时辰。
小的那个终于微微张开嘴,咽下了第一口米汤。
老妪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墙上。火光摇曳,照着这三张同样苍老与年幼的脸。
外头的风更大了。
破旧的门板被吹得咣当作响,雪从墙缝里钻进来,落在离枯叶床不远的地方。老妪起身,用破布把那些缝隙塞住,又***孩子往火边挪了挪。
“往后怎么办呐……”她喃喃自语,看着两个孩子,“老婆子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你们?”
回应她的,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姐姐已经睡着了,妹妹也终于安静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那件破絮袄,像是攥着唯一的依靠。即便在睡梦中,她们也紧紧地靠在一起,脸贴着脸,心贴着心。
老妪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在她们身边躺下。
这晚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雪停了,天却更冷。
老妪醒来时,发现两个孩子都睁着眼。姐姐的眼睛黑白分明,正呆呆地望着窝棚顶上的椽木;妹妹则侧着头,看着姐姐,偶尔眨一下眼。
见老妪起身,姐姐的目光追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婴儿常见的懵懂,倒像是藏着什么——或许是本能,或许只是老妪的错觉——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饿了吧?”老妪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脸,比昨晚暖和了些,“等着,老婆子去给你们弄吃的。”
她出门去,敲开了隔壁同样穷苦的人家,讨了半碗羊奶,又掺了水,熬热了喂给两个孩子。这回妹妹也会喝了,小嘴一吮一吮的,喝完还舔了舔嘴唇。
老妪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纹。
“倒是有精神。”她伸手摸了摸姐姐的头,“你这丫头,往后就叫……叫什么好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连名字都是多余。可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有个称呼。
“今儿个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老妪看着外头的天光,“你们俩命大,昨儿那么冷都没冻死,往后兴许有造化……大的就叫宜主吧,宜室宜家,有个主心骨;小的……小的就叫合德,合天地之德,盼着能活下来。”
两个孩子自然不会回应。
可就在老妪说完的那一刻,姐姐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最后抓住了老妪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老妪一怔。
随即,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来。
“好,好,抓着,抓着。”她握住那只小得可怜的手,声音发颤,“老婆子没什么本事,有口粥,绝不少你们半口;有一天气,绝不叫你们先死。活着,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叫那些把你们扔了的人看看——”
话没说完,她已哽咽。
两个孩子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拱。
窝棚外,雪后的长安城依旧巍峨。未央宫的阙楼在日光下泛着金色,那是天下最繁华、最尊贵的地方。可这窝棚里的人看不见那些,她们只看得见眼前这堆快要熄灭的火,和彼此脸上那点微弱的光。
活下去。
这是这个早晨,祖孙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三天后,雪化了些。
老妪去城外打听,隐约知道了两个孩子的来历——是城中一个姓赵的贫户所生,因养不起,趁着天黑扔在了巷子里。那户人家早已人去屋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也好。”老妪抱着两个孩子往回走,“没人认,老婆子就养着。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孙女。”
长安城的风,依旧冷。
可窝棚里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弱弱的,小小的,却日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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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
霜刃割云开世路,风刀削骨立乾坤
谁言微命轻如絮?我见寒翎重似恩
陋巷三更烟火色,长安一盏鬼神温
他年若得凌霄翅,啄尽人间冰雪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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