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等雾散

小叔------------------------------------------，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出***际机场，热浪裹着咸湿的海风扑过来，我站在接机大厅中央，看周围人潮汹涌，粵语和英语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声浪，我拿起手机放在耳朵旁接听，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小叔会去接你，到了听他的话""嗯"了一声，心里对这个"小叔"毫无概念。爷爷有个干弟弟，那位干爷爷的儿子，按辈分算下来，大我五岁的陈砚就莫名其妙成了我"叔叔"，事实上我们从没见过面，**对我来说是地图上一粒芝麻，而陈砚这个名字，则是一粒更小的芝麻"姜晚棠"，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过整个大厅的嘈杂，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三米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拎着车钥匙，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下颌线很利落，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像浸过水的檀木。"……小叔？"，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一只箱子，动作自然得仿佛接过一件早就属于他的东西。"走吧，车停在二楼"，看他后颈有一小截晒痕，衬衫领口微微泛旧，不是新熨过的笔挺样子，他步伐不快不慢，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被淹没在机场广播里，很干净，副驾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塑料瓶身还沁着冷凝的水珠。他上车后先开了空调，又伸手把副驾的冷气口掰向我的方向"饿不饿？"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有一点""带你去吃避风塘炒蟹，"他打方向盘汇入车流，窗外的天桥和楼宇开始向后掠去，"赤柱那家，**说你喜欢吃辣"，我确实喜欢吃辣，可这细节我甚至不记得跟父亲提过，陈砚像是从后视镜里读到我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几乎算不上笑："**发过你的朋友圈给我看"，海面忽然从楼宇的缝隙间铺展开来，午后的阳光碎在浪尖上，金灿灿一片。我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刘海往脸上贴。陈砚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我能多吹一会儿，门面不大，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老板娘跟陈砚熟络地打招呼，看见我便笑："阿砚，女朋友啊？"
"侄女"陈砚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语气平淡，"从北京过来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来回一遭，笑了笑走了。我低头拆餐具的塑料膜，拆了两下没拆开，陈砚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筷子接过去，利落地撕掉封膜，又拿热茶烫了一遍碗碟，推到我面前
蟹端上来的时候我被辣得眼眶发红，陈砚起身去隔壁七仔买了两盒冻柠茶，回来时铝罐外壁凝着厚厚一层水雾。他把吸管插好递过来，指尖有一瞬间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慢点吃，"他坐回对面，用纸巾把桌上溅出的蟹壳碎屑扫到一边，"不够再点"
赤柱的海风穿过街巷吹来，带着鱼腥和**的烟火气。他低头拆蟹腿，拆完放在我碗边的小碟子里，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远处的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边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租好的公寓楼下，帮我把行李箱提进电梯，又逐一检查了门窗锁和空调遥控器的电池。临走时站在玄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八达通卡递给我，说："充了五百，你先用着。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走后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客厅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的一角，夜色里浮着零星的灯火。茶几上放着他留下的公寓备用钥匙，黄铜色，挂着一只小小的水彩调色盘挂坠
我拿起那把钥匙翻了翻，挂坠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2016.7.23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他原本在廉政公署有一场重要的闭门约谈，他申请了改期。这些他从来没提过
当晚我躺在陌生城市的陌生床上，空调嗡嗡响着，鼻腔里还残留着赤柱的炒蟹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空调遥控器上红色的键是抽湿，**太潮，睡觉记得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好"，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明明灭灭，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