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画风波------------------------------------------“哎哟！我的糖画！”，像一把钝刀子划开一块旧布。，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琥珀色的眼珠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糖画老汉。三个锦衣少年围着他哄笑，领头那个头束赤金小冠，手里举着一只刚抢来的凤凰糖画，糖浆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金色的眼泪。？不认识。。他的养父——桃花村的老铁匠——也有这样一双手。打了一辈子铁，手心里全是茧，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铁屑和炭灰，洗不掉。：“望尘啊，咱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但有人欺负咱们的时候，别缩着。”。，脑子里闪过今天进城前的事——，那个从北边逃难来的老汉，揣着一颗包了四层布的“**回春丹”，说要送到宜州林府，救林家大少爷的命。这药丸他做了二十年，**穷尽一生也没做成。钱满仓那个胖子非要跟着来，说他的祖传秘方也该在城里找找销路。三个人天不亮就从桃花村出发，走了三十里路，就为了这一件事。，望尘起床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只风筝。一只燕子风筝，竹骨上刻着六个小字：“酉时三刻，茶山南坡。”，昨夜门窗都闩着。可那支木簪——他亲爹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簪尾那朵茶花，和这六个字里的“茶山”二字，让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着他。。先送药，再说别的。，就撞上了眼前这一幕。。“望尘！别多管闲事！”钱满仓在后面拽他袖子，胖脸上满是惊恐，“那是周世显！周万贯的儿子！惹不起！”
秦老三也拉住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小伙子，咱是来送药的，别节外生枝……”
望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糖画老汉。
老人佝偻着腰，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徒劳地伸向半空，像是在求一个公道。
望尘掰开钱满仓的手，迈步上前。
——该出手时就出手。养父说的。
——他不知道那个风筝是谁放的，不知道茶山南坡有什么在等他。
——但眼前这个老人的公道，他不能不管。
“这位公子。”望尘的声音不大，但像铁锤敲在砧上，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他走到周世显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周世显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铁锤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谁啊？”
望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周世显脸上滑过，落在他手里那只凤凰糖画上，又落在跪在地上的老汉身上。
“这糖画，是您买的吗？”
周世显一愣，然后嗤笑一声：“小爷我拿他的糖画，那是看得起他！”
“那就是没给钱。”望尘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大事，“不给钱就拿人家的东西，这叫抢。”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周世显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一个圆脸跟班冲上来指着望尘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周少爷说话！”
“啪。”
一声脆响。圆脸跟班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一颗瓜子壳从他手背上弹落到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地上一颗瓜子。
他又惊又怒，却看见望尘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圆脸跟班的腿软了。
周世显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将手里的凤凰糖画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了无数琥珀色的碎片。
老汉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扑过去跪在碎片前，颤抖着伸手去捡。
望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糖画摊前，拿起了那把细长的铜勺。勺中还残留着一点糖浆，金黄透亮的。他舀了半勺，手腕一抖，糖浆如金线般倾泻在石板上。
人群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很稳——比他打铁时还稳。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凝固、成型。他画了一个圆圆的肚子，两颗一高一低的大眼睛，四条弯弯曲曲的腿，背上还添了几颗疙瘩。
一只癞蛤蟆。
一只鼓着腮帮子、瞪着死鱼眼、表情极欠揍的癞蛤蟆。
人群中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世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望尘将那只糖蟾蜍铲起来，手腕一翻——
“啪嗒。”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周世显头顶的赤金小冠上。
癞蛤蟆扒在金冠上，四条腿抓得紧紧的，那双一高一低的大眼睛正对着周世显的额头，像是在说：“你好啊，小弟。”
死寂。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整条东市街笑炸了。
卖馄饨的王大嫂笑得碗都摔了，卖布的王掌柜笑得趴在柜台上，卖糖葫芦的老赵头笑得把草靶子扔了，糖葫芦滚了一地。
周世显的脸从紫变黑，从黑变青。他猛地扯下金冠连同那只糖蟾蜍，狠狠掼在地上，反手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望尘的咽喉！
“我宰了你！”
剑光如电，眼看就要刺到——
“叮。”
一柄素面折扇凭空出现，稳稳地架住了剑锋。
一个身着月白蓝衫的年轻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周世显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周公子，息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令尊前日才在府衙后堂向家父保证，要严加管教公子言行，这才过去两日，公子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拔剑伤人——怕是不太妥当吧？”
周世显认出了来人，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层惊惧覆盖。
“陆……陆修文……”
陆修文——宜州知府独子，十八岁的举人。他笑眯眯地看着周世显，手里的折扇纹丝不动。周世显咬着牙，脸色青白交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三个纨绔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中。
陆修文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转身安抚了糖画老汉，又对人群微微颔首，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方向——
一个少女正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梳着双环髻，手里举着一只凤凰糖画。
那是望尘刚从摊子上拿起来递给她的一一就在周世显摔糖画之前，他从案板上拿了另一只完好的凤凰糖画，塞进了这个少女手里。
“姑**凤凰。”他只说了四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那只凤凰的翅膀上，糖丝缠绕的纹路间，隐约可见两个字——“望尘”。
少女低头看着那只凤凰，睫毛微微颤了颤。
陆修文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林小姐，别来无恙。”
林怀心敛衽还礼，目光却越过陆修文的肩膀，急切地寻找那个玄色的身影。
没有了。
那个腰间别着铁锤、嘴里叼过草茎、用一只糖蟾蜍让周世显颜面扫地的年轻人——不见了。
像是从未来过。
她手里只剩下一只凤凰糖画，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烫。
“望尘……”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糖画的翅膀上，那两个嵌在糖丝里的字，正对着西斜的阳光，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