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尽见月明

寒门庶女------------------------------------------，暮春。，有一间青瓦小屋，墙皮斑驳，檐角生苔。院中一棵老槐遮天蔽日，将日头挡得严严实实，连光都吝啬照进来。，弥漫如雾。，面色蜡白如纸，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最后的温度都渡过去。"宁儿……"，小小的人儿不及床沿高，仰着脸望母亲。她不懂什么叫病入膏肓，只看见娘亲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院子角落里那口枯井。"娘，我给你倒水。"，手太短，差点打翻。一只小手从旁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盏底——是小梨。小梨与她同岁，圆脸杏目，此刻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心翼翼端到林氏唇边。林氏抿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已无力吞咽。"够了。"林氏偏过头，喘了几口气，忽然用尽力气从枕下摸出一对银镯。镯子式样素净，只刻了几朵缠枝莲，却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念想。，套进沐宁细瘦的手腕。银镯太大了，晃晃荡荡，几乎要滑落。"宁儿，这对镯子……一只留给你，一只娘带走。"林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若有来生……娘一定……一定好好护着你……"，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一只。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娘亲的眼神变了，那种光，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娘？""记住……好好活着。"林氏的手倏地松开，垂落在被褥上，那一只银镯滚了两圈，静静停在沐宁膝边。
"娘！娘！"沐宁扑上去摇她，摇不动。她回头喊，"小梨！小梨！我娘怎么了！"
小梨呆立当场，泪水夺眶而出，却说不出一个字。
屋外老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叹息。
——
林氏死后第三日，沐夫人的陪嫁周妈妈带人来收拾了。
"林氏的东西，夫人都说了，充公。"周妈妈面无表情地指挥粗使婆子搬箱抬柜，林氏嫁妆里的衣料、簪环、几本旧书，统统被搜刮一空。
沐宁挡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周妈妈低头看她，嗤笑一声："二小姐，您是庶出，生母的嫁妆按规矩归嫡母处置。这是府里的规矩，可不是我定的。"
沐宁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才六岁，她不懂规矩，不懂嫡庶，只知道自己唯一剩下的，只有腕上那只银镯。
周妈妈目光扫到那只镯子，顿了顿，终究没伸手。临走时丢下一句："夫人说了，那丫头就随便养着吧，别**就行。毕竟老爷还要脸面。"
随便养着。
别**就行。
——
从那之后，沐宁被挪到了后院这间破旧的小屋。屋漏偏逢连夜雨，墙角常年渗水，冬天寒风灌进来像刀子刮。每月的份例总被克扣，月银拿不到，衣裳是旁人穿剩的旧衫，饭菜送到时已凉透，有时连凉饭也没有。
沐宁从不哭。
她只是在夜里醒着的时候，把银镯贴在胸口，听老槐的叶子响。娘亲说好好活着，她就活着。哪怕活着只是没有死而已。
小梨是她唯一的伴。两个小姑娘同吃同住，夜里挤在薄被里取暖。小梨总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半给她，沐宁发现了，又悄悄拨回去。两个人就这样拨来拨去，最后小梨急了："小姐！您再不吃，我就不吃了！"
沐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那是她许久不曾有过的表情，近乎于笑。
"好，我吃。"
小梨这才满意，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夜深了，小梨缩在被子里很快睡熟。沐宁侧过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腕上的银镯。
她想起娘亲最后的眼神，想起周妈**嗤笑，想起沐夫人那句"随便养着"。
六岁的沐宁还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从心底漫上来，冻住了所有情绪。
她只隐隐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府里，没有人会替她撑腰。她只有自己。
还有小梨。
沐宁把银镯往袖中拢了拢，闭上了眼。
窗外的老槐沉默地立着，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
翌日清晨，沐宁在院中井边打水。井绳粗糙，磨得她掌心生疼，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拽。
"哟，这不是二小姐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院门传来。沐宁抬头，看见沐府大姑娘沐婉清的丫鬟春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锦盒，嘴角挂着几分讥讽。
"大姑娘赏你的，说是旧衣裳，怕二小姐没得穿。"
春杏将锦盒随手一丢，盒子落地翻倒，几件旧衫散落在泥地上，沾了水渍。
沐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一件件捡起来。
春杏见她不恼，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走了。
沐宁抱着衣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上面新染的泥痕。
小梨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气得眼圈通红："她们欺人太甚！"
沐宁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能穿。"
她转身回了屋，将衣裳一件件叠好。叠到最后一层时，手指碰到夹层里一张硬纸——是从前林氏夹在书里的书签，不知怎的混在了旧衣中。
书签上是一行小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沐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识几个字，但她看懂了"自强"二字。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幼小的心里扎下了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等着了。
她要学认字。她要学本事。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还给小梨自由身。
沐宁将书签小心地收进袖中，与银镯贴在一起。
窗外的光，似乎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