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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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春。
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刮过城墙上的汉家旌旗,那旗子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边角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风卷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青砖墙。
赵石站在告示前,手里提着的铁锤还没来得及放下,锤头上还沾着炉灰。
他看了三遍告示上的字,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割让燕云十六州?”
旁边有人念出声来,声音发着抖。
“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十六州!整整十六州啊!都给契丹人了?”
人群炸了锅。
“石敬瑭这个****!他自己要当儿皇帝,凭什么把咱们的祖坟都送出去?”
“我爹的坟就在西山,我爷爷的坟也在西山!五代人了,五代人都埋在那儿!现在你告诉我,那地界归契丹了?我上坟还得给契丹人磕头?!”
“凭什么?就凭他石敬瑭想坐龙椅?他给他契丹爹磕头,咱们就得给他陪葬?”
赵石没说话。
他把锤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他今年二十三岁,打了十年铁。
从**手里接过这间铁匠铺的时候,爹已经不行了。
胸口上被契丹人的马刀豁开一道口子,肋骨断了三根,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家,把铁锤塞到他手里,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咱们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
说完就咽了气。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今石敬瑭一纸降书,把**用命守过的城,连同城外的山、山下的河、河边的田、田里的坟,全都送给了契丹人。
“赵石!”
有人喊他。
赵石回过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当年和赵石爹一起上过城墙的老兵。
姓周,大伙都叫他周瘸子,其实他腿不瘸,就是当年守城的时候被滚石砸伤了肩膀,右手抬不高。
“你看见了吧?”周瘸子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石敬瑭的兵明天就撤,契丹人后天进城。你爹当年那帮老兄弟......老孙、马大头、刘铁柱,都准备今晚上山。”
“上山?”赵石眉头一跳。
“跟契丹人干!”周瘸子眼珠子瞪得通红,“你爹当年怎么死的?被契丹人砍的!你爹打了一辈子兵器,都是给边军打的,现在你要给契丹人打兵器?你爹的棺材板你压得住?”
赵石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
锤柄磨得锃亮,那上头浸过**的汗,也浸过他的。十年前**握着这把锤,给开平五年的幽州守军打了三百把横刀,打得手掌脱了一层皮。后来那些刀跟着守军上了城墙,和契丹人厮杀了三天三夜。
“我不上山。”赵石说。
周瘸子脸色一沉。
“但我的铁匠铺,不给契丹人打一件兵器。”赵石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我爹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我没守住的城,至少守住这句话。”
周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后天子时,城门换防,我们从北面山上摸下来,有人接应。你要是改主意了,到时候来。”
说完就消失在巷子里。
赵石没回铺子。
他拐进药铺那条街,远远就看见桑儿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正给一个小孩子包扎手臂。
桑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今年十九岁,跟赵石定亲三年了。
本来打算今年秋天成亲的,聘礼都备好了,就搁在赵石铺子的里屋......一对银镯子,他打了整整两个月。
“怎么弄的?”赵石走过去。
桑儿抬起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城门口挤的。**带着他去看告示,人多,挤倒了,手臂蹭掉一块皮。”她利落地把布条打了个结,“起来吧,不碍事了。”
小孩子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跑了。
桑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赵石。
“你脸色不好。”
“契丹人后天进城。”
“我知道。”桑儿的声音很轻,“我师傅说,明天开始把铺子里的药材都收到地窖里去。金疮药和接骨膏都留着,不卖。”
赵石一愣。
“你师傅她......”
“她说契丹人来了,打仗的机会更多,伤药比银子值钱。”桑儿抿了抿嘴,“还说让咱们赶紧把亲事办了,万一乱了,有个照应。”
赵石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我不想让你跟着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说出口。
桑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把赵石攥锤子的那只手握住。
她的手掌很小,指腹上全是这些年碾药磨出来的茧子,硬硬的,硌在赵石的皮肤上。
“赵石,”她说,“我爹也是被契丹人杀了的。你以为我怕?”
赵石看着她,没说话。
当天夜里,幽州城西忽然起了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赵石从铺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他拔腿就往西城跑,跑到一半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药铺的小学徒,才十二岁,脸上全是黑灰,吓得直哆嗦。
“赵、赵大哥!桑儿姐让我来跟你说......千万别去西城!官兵在抓人,说是有人偷了官府的兵器库,把里头的东西全运上山了!”
赵石一下子明白了。
周瘸子他们动手了。
提前了。
他站在街上,看着西城的火光,听着那边隐隐传来的厮杀声。
那是**的旧部,那是他从小喊叔叔伯伯的人,他们现在正在拼命,而他站在这里,手里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跑回铺子。
拉开地窖的门,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三尺二寸,窄背薄刃,刀柄上缠着牛筋绳,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这是**打的最后一把刀。
五年前,爹打完这把刀就上了城墙,再也没下来过。赵石把它藏在地窖最深处,从没拿出来过。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守土”。
他握着刀,手在发抖。
“爹,”他低声说,“儿子对不住你。”
西城的火越烧越大。
赵石提着刀冲出铺子,刚跑到巷口,就看见一队官兵押着五六个人从火光中走出来。为首的被五花大绑,满脸是血,正是周瘸子。
周瘸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赵石看清了他的口型。
“回去。”
赵石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的刀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他没有动。
周瘸子被押着从他面前走过,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后头跟着的官兵拖着几个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是箭头,簇新的箭头,还没来得及装杆。
赵石认出来了。
那是他打的。
三个月前,幽州府衙的人来铺子里定了一批箭头,说是给守城军备的。他打了整整一个月,打了三千枚。现在这些箭头被官兵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是铁在哭。
一个官兵踢了一脚麻袋,骂道:“这帮反贼,偷了这么多箭头,够他们折腾一阵子的。”
赵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偷兵器库”。
这批箭头,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不是周瘸子偷的,是有人不想让这批箭头落到契丹人手里。
而周瘸子他们,替这个人背了锅。
“快走快走!”官兵吆喝着,押着人往城南大牢的方向去了。
赵石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了很久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一惊,猛地回身,手里的刀差点劈出去。
桑儿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回家,”她说,“今晚外面不太平,我师傅已经把后院的门都锁了,你今晚住药铺。”
“我......”
“赵石。”桑儿打断他,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你刚才要是冲出去了,现在被抓走的人里头就多你一个。周叔让你回去,你听懂了,对不对?”
赵石没说话。
“周叔他们被抓了,城里的老兄弟们肯定还有人没暴露。”桑儿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活着,你爹的铁匠铺还开着,就有人能给这些人打兵器。你要是也进去了,谁来接这个?”
赵石看着她。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亮得灼人。
她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走吧,回家。”
赵石把刀收回鞘里,**后腰,用衣服盖住,跟着她走了。
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喊杀声也小了。
幽州城的夜晚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只有风还在刮,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刮过被扯烂的汉家旌旗,刮过城门口那张已经被撕掉一半的告示。
告示上还剩最后一行字......
“燕云十六州,尽归大辽。”
两天后,契丹人进城了。
天亮的时候,赵石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汉家骑兵那种轻快的碎步声,而是沉闷的、沉重的、带着大地都在震动的铁蹄声。他在铺子里就能听出来......那是裹了铁掌的契丹马。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契丹人排着队从城门进来,骑在马上,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有的头顶剃得**,只在脑后留一撮头发扎成辫子,有的戴着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队伍中间夹着一队车马,车厢蒙着厚厚的毡布,显然是契丹贵族的车驾。
街道两边的**百姓都缩在门后,没人敢出去。
幽州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赵石看见一个契丹骑兵在经过他的铁匠铺时停了下来。那人骑在马上,偏头看了看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那是一块铁片打成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骑兵用马鞭敲了敲招牌,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契丹话,听不懂,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然后他拔刀了。
一刀劈下去,招牌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骑兵哈哈大笑着策马走了。
赵石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那块被劈成两半的招牌,盯着上头那个“赵”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弯腰把两块铁片捡起来,拿回了铺子里。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是蹩脚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契丹口音......
“幽州百姓听着!从今天起,这座城归大辽皇帝陛下所有!所有人等,三日内到府衙登记户籍,逾期不登者,视为流民,逐出城外!城中铁匠、木匠、皮匠,限明日午时前到军营报到,听候调遣!”
赵石站在铺子中间,手里攥着两块断裂的铁片。
炉膛里的火还烧着,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铁片放到铁砧上,拿起锤子,一下,两下,三下......把断裂的两半重新敲在一起。
铁可以接,城呢?
正午的时候,桑儿端着一碗面走进铁匠铺。
“吃了,”她把碗放在赵石面前,“我师傅说,不管日子多难,饭得吃。”
赵石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军营那边......”桑儿试探着问。
“我不会去。”
“那他们要是来抓你......”
“抓就抓。”赵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比给他们打兵器强。”
桑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赵石打开。
里面是一包金疮药,还有一截接骨用的夹板布条,扎得整整齐齐。
“我不打仗,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桑儿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亮晶晶的。
“赵石,你别骗我了。昨天半夜我看见你在后院磨刀,磨了大半夜,把那把‘守土’磨得能照见人影。”
赵石的手顿了一下。
“你打算做什么我不管,”桑儿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硬,“但你记住一件事......我爹也是契丹人杀的。你要是去拼命,不许不带上我。”
赵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了。
两个契丹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按着刀。
“你是铁匠?”打头那个用生硬的汉话问。
赵石站起来,把桑儿挡在身后。
“是。”
“明天午时,军营报到。”
“我不去。”
契丹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敢拒绝。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不去?”
赵石没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根铁钉子钉在地上。
契丹士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不去也行。”他说,“不过你铺子里存的铁料,全部没收。私自打铁,抓到一次,剁一根手指。抓到十次......”
他拍了拍刀柄。
“手就没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明天午时,我再来。你最好想清楚。”
脚步声远了。
桑儿的手攥着赵石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赵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角那一堆铁料上......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存货,原本打算打完这批,攒够了钱就和桑儿成亲。
现在铁要被收走,婚期也遥遥无期,连**传了三代的铁匠铺,能不能开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他慢慢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面碗捡起来。碗没碎,面洒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半碗面端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桑儿,”他放下碗,“帮我一个忙。”
“你说。”
“去告诉你师傅,把地窖再挖大一点。”
桑儿眼睛一亮。
“你要......”
“铁料不能让他们全拿走。”赵石站起来,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一种锋利的光,“他们可以占我的城,但不能占我的铺子。我爹说了,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这句话,我守得住。”
当天夜里,赵石一个人把铺子里三分之二的铁料搬进了药铺的地窖。
桑儿的师傅姓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毒得很。她站在地窖口,看着赵石一趟一趟地搬铁料,一句话没说,只在他搬完后递了一碗热茶。
“铁匠小子,”她说,“我这地窖藏过药材,藏过人,现在又藏铁。什么时候藏不住了,老太婆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铺子,谁也别想占便宜。”
赵石端着茶,愣了一下。
“您不怕?”
秦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老燕赵之地特有的刚硬。
“我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唐灭,见过梁亡,见过晋兴晋衰。这燕云十六州,旗号换了多少茬?可土地还是这片土地,人还是这些人。契丹人来了又怎样?他们还能把地皮卷起来带走?”
她拍了拍赵石的肩膀。
“小子,你爹当年打过的那些刀,现在都还在。藏在各家的灶台底下、房梁上头、祖坟后头。你以为这幽州城,真就这么容易被人拿走?”
赵石端着茶碗,没说话,手上的青筋却一根根鼓起来。
当晚,他睡在药铺后院的柴房里。
半夜醒来,听见前面铺子里有动静。他摸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秦老**和桑儿正往一个箱子里装药材......全是金疮药、接骨膏、退热散,全是治刀伤箭伤的东西。
桑儿一边装箱一边低声问:“师傅,够了吗?”
秦老**摇头:“不够。伤药这东西,永远不够。”
赵石退回柴房,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房梁。
他在想周瘸子。想那些被押走的人。想**临死前的脸。想桑儿说的那句话......“我爹也是契丹人杀的。”
想着想着,他翻身起来,从床底下抽出那把“守土”,在黑暗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
刀刃上的“守土”两个字,在暗夜里泛着青光。
这座城守不住了。
但有些东西,得守住。
第二天午时,那两个契丹士兵果然又来了。
赵石站在铺子门口,身后是空了大半的铁匠铺。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去军营。”
契丹士兵满意地哼了一声,招呼人进来搬走了剩下的铁料,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下午来军营报到,给你安排活计。”
赵石点点头,没有说话。
等他们走远了,桑儿从隔壁巷子里跑出来,抓着他的胳膊。
“你真要去?”
“去。”
“你......”
“不去的话,铺子开不下去,铁料也保不住。去了,至少铺子还能开着,至少还能摸到铁。”赵石看着她,“更重要的是,去了,我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打多少,什么时候打。”
桑儿愣住了。
她看着赵石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疯了!”
“我没疯。”赵石的声音很平静,“桑儿,你师傅说了,伤药永远不够。为什么不够?因为仗永远打不完。那我不如离仗近一点,看得清一点。”
桑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半晌才松开。
“那你答应我,不许做傻事。”
“我答应你。”
下午,赵石走进了契丹军营。
营门口站着一个通译,是个**,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契丹袍子,脸上挂着一种让赵石看了很不舒服的笑容。那种笑容,谄媚里带着讨好,讨好里又藏着一丝紧张。
“赵石是吧?铁匠?跟我来。”通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叫刘文,以后你就跟着我,军营里的规矩我教你。”
赵石跟着他往里走。
军营里到处都是契丹兵,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磨刀、擦箭、喝酒、赌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马汗的味道,混着烤肉和烈酒的香气。
刘文边走边说:“契丹人规矩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长官说话你听着就是,让你打什么你就打什么。记住了?”
赵石没吭声。
走到军械营门口,刘文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里面已经有三四个**铁匠在干活了,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成一片。墙角堆着打好的刀坯和箭头,数量多得让人心惊。
赵石扫了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光这一堆,至少能装备三百人。
“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军官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赵石,“叫什么?”
“赵石。”
“会打什么?”
“什么都会。”
军官笑了,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打好的刀坯,递给赵石。
“试试。我要一把刀,能一刀剁断牛骨,刃不卷。”
赵石接过刀坯,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把刀的钢口不行,淬火没淬好,刃口偏软。真要一刀剁牛骨,八成会卷刃。
他本可以照实说。
但他没说。
“行,”他说,“给我三个时辰。”
军官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炉子。
“那个归你了。”
赵石走过去,生火,拉风箱,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天进军营。
他把刀坯塞进炉膛里加热,等着铁烧红。
炉火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
他在想一件事......这把刀,是给契丹人打的。
**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
可现在这把刀,要交给契丹人,要用来杀谁?
**?
他的手动了一下,差点把刀坯夹出来扔进冷水里。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桑儿。想起秦老**。想起周瘸子被抓走时的口型。
“回去。”
不是让他逃跑。
是让他回去,待着,等着,熬着。
这座城需要有人在里头待着。
他把刀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了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的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第二锤,第三锤,越来越稳。
火星四溅。
三个时辰后,一把刀放在了契丹军官面前。
刀身窄长,刃口雪亮,把手上缠着牛筋绳,和一般的契丹刀没什么区别。
军官拿起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牛骨,碗口粗。
一刀下去。
骨头应声而断,断面平滑。
刀刃完好无损。
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把刀扔给旁边的亲兵。
“不错。以后你就留在这儿打刀,每天至少交三把。”
赵石垂着眼睛,低声应了一句:“是。”
他转身回到炉子旁,重新生火,重新夹起一块铁料。
没有人注意到,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有一个极细微的裂痕。这个裂痕藏在牛筋绳缠住的根部,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这把刀,砍第一根牛骨没问题。
但如果在战场上反复拼杀......
大概砍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就会从刀柄处断裂。
赵石没有在刀刃上做手脚。刀刃最能验出真假,契丹军官不是傻子。
他在刀柄上做了。
这才是**教他的绝活。不是怎么打一把好刀,而是怎么打一把看起来是好刀的坏刀。
**以前说:“这一手,一辈子都用不上。”
**错了。
炉火轰轰地烧着。
赵石拉了一下风箱,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他嘴角一掠而过的冷意。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今天看到的军械数量,又算了一下自己每天能打几把。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但他不急。
日子还长。
幽州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城门口来了一队契丹车马。
中间那辆最华丽的毡车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一张年轻女子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她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契丹贵族的骑装,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子,缀着翠绿的松石和银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这就是幽州?”她用契丹话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比我想的大多了。”
赶车的老仆回头笑了笑:“郡主,您第一次来,可别乱跑。大人说了,**的地方规矩多,您得跟在大人身边。”
“知道了知道了。”女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庙宇、民居,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那是什么铺子?那个楼好奇怪,顶上为什么翘着角?那边在卖什么,好香......”
她的目光扫过街角,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女子正蹲在药铺门口,给一个老婆婆包扎脚踝。手法又快又稳,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对街上的契丹车队看都没看一眼。
耶律兰......这位契丹贵族的独女,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女子,”她低声说,“她在干什么?”
赶车的老仆瞥了一眼:“治伤的吧,药铺的学徒。”
“**的女子也会治伤?”
“会,而且听说**的医术很厉害。不过郡主您就别想了,您金枝玉叶的,哪能跟这些人打交道。”
耶律兰没接话。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上,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契丹士兵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这座城很吵。
但也很鲜活。
和她从小生活的草原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很想出去走一走。
“停车。”
“郡主......”
“我说停车!”
马车猛地停住。
耶律兰掀开帘子跳下车,不顾老仆的呼喊,径直朝那间药铺走了过去。
桑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个年轻女子对视了一瞬。
一个穿着契丹贵族的华服,满头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上还沾着碾碎的草药。
耶律兰先开了口。
她用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会治伤?”
桑儿看着眼前这个契丹女子,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低头继续给老婆婆包扎,淡淡地回了一句......
“会。”
“能,教我?”
桑儿的手顿了一下。
街对面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
赵石拉了一下风箱,火星从烟囱里喷出来,飘上半空,散在幽州城三月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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