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云州最红的戏楼头牌。
来听戏的男人都说，春声楼的沈玉娘一嗓子能把人的魂勾走，哪怕把家底砸在她身上，也算死得甘愿。
我是我娘没有防住的那场雨后生下来的。
没人知道那夜进**的人到底是谁。
我娘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妆台上的金簪不见了，枕边多了一块刻着苏字的玉牌。
她把我留下来，给我取名沈梨。
梨花薄命，她说这名字贱，好养活。
......
我是在戏楼**长大的。
娘常对我说，唱戏卖嗓子不丢人，靠手艺吃饭，比伸手讨饭干净。
春声楼里的姐姐们白日练功，夜里登台。
台上她们是王妃公主，台下却连一碗热汤都要看管事脸色。
待我最好的阿鸢姐总把剩下的糖糕塞给我。
她说再唱两年，就能给自己赎身，去城南开个小绣铺。
她还说，要是遇见不嫌她唱过戏的人，她就嫁。要是遇不见，她一个人守着铺子，也能过得体面。
阿鸢姐说这些时，会把袖口的线头一根根理平。
她最爱干净，哪怕住在漏雨的后院，也把床单洗得发白。
她赎身银子刚攒够那天，被知州府的管家带走了。
管事说，这是她的福气。
三日后，阿鸢姐被一张草席卷着抬回来。
她手腕上还系着我送她的红绳。
管事让人把草席拖去乱坟岗。
我问娘：“她不是攒够钱了吗？”
娘按住我的嘴：“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命不算钱。”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很小的时候，娘就教我唱腔，也教我看人脸色。
她说女人若没有靠山，就得把本事攥在手里。嗓子会老，脸会皱，只有脑子能救命。
我学戏学得快，记账也快。**谁少拿了银钱，谁偷换了药酒，我扫一眼账本就知道。
管事怕我，又舍不得赶我。
我十二岁那年，一辆青帘马车停在春声楼后门。
下车的是个穿灰袍的老管家。
他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问：“沈玉娘，你还留着那块玉牌吗？”
娘把我护到身后：“你们苏家终于想起来了？”
老管家说：“老爷病重前想认回血脉。沈姑娘若真是苏家骨血，就该回府。”
娘笑了一声：“回府做小姐？”
老管家低下头：“做二小姐。”
娘那天给我换了最干净的一件衣裳。
我问她：“姐姐们坐马车走，常常回不来。我们也回不来吗？”
娘把玉牌塞进我衣襟：“梨儿，去了苏家，你先活下来。只要活着，就有账能算。”
苏府比我想的还大。
我们没有走正门。
老管家带着我和娘从西角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巷，再绕过堆满杂物的后院，才见到我那个所谓的爹。
苏明堂坐在花厅正中，穿着一身绸衣，手边放着参茶。
他身旁坐着苏夫人。
苏夫人的护甲敲着茶盏边。
我和娘跪下请安。
苏明堂咳了一声：“夫人，你看她这眉眼，确实像我年轻时。”
苏夫人放下茶盏：“像不像都无妨。人已经带回来了，先安置在竹影院。明日让嬷嬷教规矩。”
娘抬头：“老爷答应过，要给梨儿一个名分。”
苏夫人看着她：“沈玉娘，你从戏楼出来，最该懂规矩。苏家肯让她姓苏，已经是抬举。”
我娘还想说话。
苏明堂皱眉：“够了。梨儿以后就是苏家二小姐。你住在偏院，少出来。”
**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看着苏夫人腕上的玉镯，忽然想起阿鸢姐那根红绳。
有些人的手上戴玉，有些人的手上只能系草。
苏家给我改名苏梨。
教规矩的梁嬷嬷第一日就用戒尺打肿了我的掌心。
她说：“二小姐，端茶时手要稳。你从前那些下九流的习气，进了苏府就得剔干净。”
我端着滚烫的茶，手背烫出红痕。
苏夫人坐在檐下看我。
苏明堂很少来。他每次来，都是问我学得如何，能不能见人。
我问梁嬷嬷：“为什么我要这么急着学？”
梁嬷嬷冷笑：“大小姐身子弱，苏家不能没人去裴府冲喜。你不学会规矩，丢的是老爷的脸。”
我这才知道，苏家接我回来，不是认女儿，是找替身。
裴府的少东家裴砚病了三年。
城里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裴家想娶苏家嫡女过门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