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夜饭的包间里，三十多号亲戚坐了满满四桌。
儿子建国带着儿媳刘婷和小宝赶到的时候，我正给侄子家的孩子发红包。
见这场面，亲戚们都笑着夸我有福气，虽说老周常年在外面工地上干活不常回家，但儿子争气，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往后都是享清福的日子。
刘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低着头，攥着衣角，妆哭花了一半，看着不像是来吃饭的样子。
我正想开口问，刘婷突然拉着那女人走到我面前，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妈！这是您当年卖掉的亲闺女！您自己看看，她长得像不像您！"
那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嘴就哭。
"妈，我是您亲生的女儿啊，我找了您三十年了。"
满桌亲戚的筷子全放下了。
建国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质问。
可笑。
我这辈子只做过一次手术。结扎。
当年响应计划生育号召，只生了一个孩子。独生子女光荣证在家里柜子锁着，纸都发黄了。
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闺女"，是谁安排来的，我心里门儿清。
半个月前，刘婷试探过我，能不能把现在住的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我态度坚决，不肯松口。
她当时没再吭声。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没想到年夜饭上，坑已经挖好了，就等我往下跳。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炸开了。
大伯母李凤英第一个开口，拍着桌子站起来。
"惠芬，你卖过孩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刘婷已经抢先一步，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举着给四周的人看。
"这是我上个月在老家走访时，一个热心的邻居给我的线索。说当年咱妈生了个闺女，没多久就送人了。"
"我顺着这条线找过去，找到了这位姐。"
她拍了跪在地上那女人的肩膀，"姐，你跟大家说说，当年的事。"
那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我三岁就被卖到了隔壁县的陈家。养父母对我不好，打我骂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去年我养母临终前告诉我，我是从周家庄买来的。我就开始找，找了一年，终于找到了。"
她抬头看着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妈，你是不是当年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才把我卖了？"
亲戚们的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建国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我还有个姐姐？"
我看着建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股质疑的劲儿。
这孩子从小就耳根子软，被刘婷拿捏得死死的。
"建国，我从没卖过任何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个人，"我指着地上跪的那女人，"我不认识她。"
刘婷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心痛。
"妈，您这么说，姐姐多伤心啊。人家找了您三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您一句不认识就打发了？"
"对啊，就算当年有苦衷，好歹认了吧。"三叔在旁边搭腔。
"三十年前家户都穷，卖孩子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没啥丢人的，认了就行了。"
这话说的轻巧。
我教了一辈子书，带了几百个学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可今天这个场合，我说什么都是错的。认了，是承认我卖过孩子。不认，是冷血无情不要亲骨肉。
刘婷这个套，下得漂亮。
那女人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几个婶子看不下去了，过去把她扶起来，拉到椅子上坐下，又是递纸巾又是倒热茶。
"闺女别哭了，**一时接受不了，给她点时间。"
"长得是跟惠芬有几分像，你看这个下巴。"
我仔细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脸。
下巴是尖的，鹅蛋脸，单眼皮。
我是方脸。
我的儿子建国也是方脸。我婆是方脸，我妈是方脸。周家三代女人没出过一张尖下巴。
但我没有开口说这个。
因为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亲戚们已经被带进了刘婷设计好的剧本里，谁先质疑，谁就是冷血的那个。
刘婷又开口了。
"姐，你把你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那女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