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国------------------------------------------，金陵下关码头。，一艘从上海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车夫、接船的家仆挤作一团，叫嚷声和波涛声搅在一起，混成一团。，手扶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南京城墙。。早稻田大学的**经济学课程不算难，难的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对着那些黄皮肤黑头发却说着不同语言的同窗，说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里。**的同学客气而疏远，中国来的留学生倒是亲近，可那种亲近里总带着几分“抱团取暖”的心酸。，便愈发独来独往，把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里，读那些泛黄的线装书，读那些关于故国的文字，读到夜深人静时抬头，窗外是东京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春天的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湿漉漉地扑在脸上。，觉得这味道比东京的任何一种香都好闻。南京城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浮现出来——先是城墙的暗影，然后是挹江门的门楼，再然后是远处鸡鸣寺的塔尖。都是他从小看惯的景致，如今隔了四年再看，竟觉得有些陌生了。，跳板搭上码头，人群开始涌动。，随着人流走下船。他没带太多行李，四年的留学生活让他学会了简单的生活，几件换洗衣服，一摞日文书，几封信，一把折扇。折扇是祖母留给他的，扇面上画着金陵四十八景，他带着去了**，又带了回来，扇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三少爷！三少爷！这儿！”，穿着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满了笑。是顾家的管家老刘，在顾家干了三十年，从顾西州的父亲小时候就在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仆人，一个接过皮箱，一个撑开一把油纸伞替顾西州遮太阳。“刘叔。”顾西州微微点头。“三少爷可算回来了！老太爷天天念叨，前天还问我您具体哪一天到，我说三少爷信上写了是三月初九，老太爷说‘初九初九，怎么还不初九’，急得跟什么似的。”老刘一边说一边引着顾西州往码头外面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碎，生怕少爷多晒一秒钟太阳。，他知道祖父急的不是他这个人，是顾家嫡长孙终于学成归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家族生意、联姻、传宗接代了。在顾老太爷眼里，他去**不是去读书的，是去“镀金”的。四年之后，金已镀好，该派上用场了。，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司机老吴站在车旁，见顾西州出来，弯腰拉开后座车门。这辆车是顾家三年前买的，整个金陵城也没几辆，顾老太爷轻易不用，今天却派了出来，可见对这个长孙的重视。
顾西州弯腰钻进车里。皮座椅还留着春天的凉意，皮革和汽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去中山陵。那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一家三口看着车窗外的法国梧桐飞速后退，母亲笑着说“西州慢点吃，别把糕饼屑掉在车上”。
母亲是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肺痨，拖了大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父亲后来续了弦，继母是个安静的女人，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客气得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顾西州不怨她，也不亲近她。他和那个家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江上的雾。
“三少爷，直接回老宅吗？”老刘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问。
“嗯”
轿车沿着中山路往北开。三月的金陵正是最好的时节，路两边的梧桐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绸缎庄、茶庄、药铺、点心铺，招牌幌子在风里飘着，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拉黄包车的车夫一边跑一边按铃铛，叮叮当当的。路边有几个卖花的小姑娘，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挎着竹篮，奶声奶气地叫卖：“白兰花 白兰花一角钱一对——”
顾西州摇下车窗，秦淮河就在前面不远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几艘画舫停在岸边，船身的红漆已经斑驳了，但那些雕花的窗棂和翘起的飞檐还是好看的。画舫上有人在唱曲子，隔着水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飘来几个音，缠绵悱恻的，像江南的雨，惹人缠绵。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去听戏，秦淮河边的戏园子，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唱着他听不懂的词。祖母说这是昆曲，是咱们江南最好的东西，你听这腔调，软得像糯米糕，甜得像桂花糖。他那时候还太小，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祖母就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拍一边跟着台上的唱腔轻轻哼。
后来祖母也走了，在他去**的第二年。家里来信只说“老**安详辞世”，寥寥几个字，连病因都没提及。那天他在东京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什么东西漏了出去，再也补不上了。
“三少爷，到了。”老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轿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
顾家老宅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外表看起来不怎么起眼，没有高门大户的气派，也不像暴发户似的把门面修得金碧辉煌。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扇门的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门上的铜环是清末宫里流出来的物件，就连门口那对石鼓，也是前朝进士及第时立的。顾家的底蕴不在面上，在骨子里。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诗礼传家”四个字，是曾祖父当年请翁同龢题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了，漆色暗淡，字迹却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旧式文人的风骨。
大门从里面打开，老刘先进去通报，顾西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又看了看门后隐约可见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回家，又不像是回家。他想家应该是让人放松的地方，可这座宅子给他的感觉从来不是放松——是责任，是规矩，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三少爷，老太爷在花厅等您。”老刘出来了，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顾西州整了整衣领，抬脚跨过门槛。
青石板路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里走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水池、几株梅花，此时梅花已经谢了，枝条上冒出嫩绿的新芽。穿过花园就是花厅，门窗都敞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茶盏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