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葫镇妖录

葫山夜啼，妖风卷村------------------------------------------，石莽就知道今晚不对劲。，是从后山封印崖底下往上翻的，带着一股子腐肉泡烂泥的腥臭味。，连村里的**都缩在墙角，夹着尾巴一声不吭。，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枣木棍。，七个半大孩子挤在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他是最大的那个，今年十六。“莽哥，外头啥动静？”，这小子天生瘦小，眼睛倒亮得很，跟夜猫子似的。“别出来。”，眼睛盯着村道尽头那片黑黢黢的山影。，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窝在葫山脚下一块巴掌大的平地上。，地薄，种不出几粒粮食，村里人靠山吃山，打猎采药换口饭吃。，是村里最底层的存在。，没田没地，连祠堂都不让进，平日里被村正家的儿子刘大彪当狗一样使唤。，连刘大彪家的狗都不叫了。，那声音不像是野兽，倒像是有人拿铁片刮骨头，尖锐得让人后槽牙发酸。
石莽猛地站起来，枣木棍横在身前。
“来了。”
他话音没落，村东头的柴火垛子轰一下塌了。
不是被风吹的。
有什么东西从柴火垛底下蹿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柴火四散飞溅，砸在隔壁王寡妇家的窗户上，碎木片子崩了一地。
紧接着，一股子黑气从村道尽头漫过来。
那黑气贴着地皮走，像活物一样，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霜。
石莽瞳孔一缩。
他见过这玩意儿。
去年冬天，村里的猎户张老三从山里拖回来一头死狍子，狍子身上就是这种灰霜，摸上去跟**似的。
张老三当天晚上就发了疯，拿猎刀把自己脸皮剜下来，嚎了一整夜才断气。
“关门！”
石莽回头吼了一声。
屋里头铁墩已经站起来了。
这小子比石莽还壮一圈，才十五岁就长得跟座铁塔似的，一身腱子肉硬得像石头。
他二话不说，抄起门板往门框上一顶，肩膀抵上去，整个人像根楔子一样钉在那儿。
“顶得住不？”
石莽问。
铁墩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黑气顺着村道往这边涌，离院子还有十来步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石莽攥紧了枣木棍，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黑气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蜷缩的轮廓，四条腿，脊背上竖着一排尖刺，两只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透又冷却的铁。
山鼠妖。
这**比村里的**还大一圈，嘴里的门牙龇出来，跟两把凿子似的。
它在黑气里**着鼻子，暗红色的眼珠子转了转，盯住了石莽身后的破院子。
“肉……嫩肉……”
那东西居然发出了人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含混不清，但那股子贪婪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石莽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不是没打过猎。
从八岁起他就跟着张老三进山，套兔子、夹野鸡、追狍子，什么野物没见过。
但这东西不是野兽，它身上那股子气息让石莽本能地想跑。
那是活人对死物的恐惧，刻在骨头里的。
可他不能跑。
身后屋里头，青聆抱着最小的葫小七缩在墙角，水柔拿身子挡在前面，炎小炉手里攥着两块打火石，手抖得咔咔响。
影偷已经翻上了房梁，眼睛死死盯着外头。
跑不了，也不能跑。
山鼠妖往前迈了一步，黑气跟着往前涌了一截。
地上的灰霜蔓延过来，爬上了院门口的石头门槛，石头表面立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被冻裂了。
石莽深吸一口气，握紧枣木棍，往前迈了一步。
“滚。”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抖。
山鼠妖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它大概是没料到，一个连正经兵器都没有的山村小子，敢挡在它面前。
然后它动了。
快。
太快了。
石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把枣木棍往前一捅。
咔嚓。
棍子断了，不是被咬断的，是被那**前爪一拍就断成了两截。
石莽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撞飞出去，后背砸在院墙上，闷哼一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山鼠妖没追他，径直扑向屋门。
铁墩还在门后顶着。
那**一头撞上去，门板炸裂，木屑横飞。
铁墩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了三尺，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没倒。
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上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蒙了层灰的铜镜，但确实存在。
山鼠妖的爪子拍在他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石头上。
铁墩闷哼一声，胳膊上多了三道血痕，但他一步没退。
“铁墩！”
炎小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两块打火石猛地一擦，火星子溅出去，落在山鼠妖的黑气上，居然嗤嗤地响了两声，黑气淡了一丝。
山鼠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扭头朝炎小炉扑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影子从房梁上翻下来，正落在山鼠妖背上。
影偷手里攥着根磨尖的铁签子，照着那**的眼珠子就扎下去。
山鼠妖猛地一甩，影偷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铁签子在它眼角划了一道口子，黑血渗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但这一下给石莽争取了时间。
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断掉的半截枣木棍，棍头削尖的那一端对准了山鼠妖的肚子。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被撞了那一下之后不受控制。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这**进屋。
屋里头还有六个小的。
石莽吼了一声，整个人扑上去，半截枣木棍狠狠捅进了山鼠妖的侧腹。
那一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棍头刺进去三寸，黑血喷了他一脸。
山鼠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转身，一爪子拍在石莽胸口。
石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撞了，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胸口**辣的疼，低头一看，三道爪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肋骨，皮肉翻卷，血把破**浸透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山鼠妖甩掉了腹部的枣木棍，暗红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石莽，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磨牙。
它迈开四条腿，一步一步朝石莽走过来，黑气在它身后翻涌，像是拖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
石莽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挪。
后背抵上了院墙，没路了。
山鼠妖张开了嘴，那嘴里不止一排牙，里外三层，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深水鱼的喉咙。
就在这时候，屋里头突然亮起一团光。
那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一种青翠欲滴的绿色，像是春天刚抽出来的嫩芽被阳光穿透的颜色。
光从屋里最角落的地方亮起来，从一个巴掌大的木葫芦上散发出来。
葫小七坐在地上，两只小手捧着那个从小挂在脖子上的木葫芦，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葫芦自己亮了。
山鼠妖猛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它身上的黑气在接触到那团绿光的一瞬间，像是被开水泼了的雪，嗤嗤地消融了一**。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绿光蔓延的速度比它快。
光像水一样淌过来，裹住了山鼠妖的后腿，那**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它拼命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黑气疯狂翻涌，但绿光越收越紧，把它一点一点往回拽。
石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绿光裹着山鼠妖，把它整个吞了进去。
山鼠妖在光里挣扎了不到三息，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股黑烟，被木葫芦吸了进去。
葫芦上的光芒闪了两下，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黑气散了，地上的灰霜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臭水渗进泥里。
葫小七抱着葫芦，哇的一声哭出来。
石莽靠着院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疼，眼睛盯着葫小七手里的木葫芦，脑子里嗡嗡响。
那葫芦，是七年前他们在后山捡到小七的时候，就挂在她脖子上的。
七年了，从没亮过。
青聆从屋里跑出来，撕了块布条给石莽包扎伤口，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稳。
她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唇，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莽哥，那东西……还会来吗？”
石莽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夜色里，葫山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顶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被压在地底深处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风又刮起来了，比刚才更冷。
村道尽头，黑气再次聚拢。
这次不止一团，三团、五团、十团，暗红色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后山的阴影里点了一排血红的灯笼。
石莽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关门。”
他说。
“关门没用。”
青聆忽然开口，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后山方向，瞳孔里映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它们不是冲着院子来的。”
“它们是冲着葫芦来的。”
葫小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葫芦，葫芦表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绿莹莹的，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