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重生:基层公务员的崛起  |  作者:煮酒论平安  |  更新:2026-06-23
弥留------------------------------------------,每隔几秒就会轻微地闪一下,发出一种很细的嗡鸣声。周致远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已经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它关掉,但手臂抬不起来。事实上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了。身体像是浸在一池温吞的水里,沉重,模糊,边界在一点一点地消融。,滴滴,滴滴,节奏比下午的时候慢了不少。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六十岁,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在一间墙壁泛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单人病房里,一个人。。蓉州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冷起来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他听见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的水声,除此以外,整个楼层都很安静。护士刚才来过一次,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没有说什么,但他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见惯了的平静。。,反而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病房,不是灯管,不是窗帘。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站在石板镇那条灰扑扑的主街上。那天下了雨,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皮箱是父亲在镇上教书时用过的,人造革的面子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新华字典》、一套鲁迅全集,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包咸菜和六个煮鸡蛋。他站在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头发上滴着水,衬衫领子湿了一半。那是1998年8月。他二十三岁。。他看见自己在誊抄农业税台账,一摞一摞的表格,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看见老吴——老吴有一张被劣质烟熏黄了的脸,说话时嘴里喷着茶渍的味道。看见刘德厚在党委会上拍桌子,大声说“你管是谁写的,方案好就用”。看见赵明辉在宿舍里说,咱俩是一起来的,以后看看谁走得远。。。到处都是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钢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的刺鼻气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瓦砾堆上用流血的手在刨。他看见自己也在刨。指甲翻了,血和灰土混在一起,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一块一块地搬开那些碎石,直到看见那只手。。手腕上还戴着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送他的那块旧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两点二十八分。。监护仪的声音变快了一拍,又慢慢缓了下来。,膝盖硌在碎砖上,却站不起来。有人从旁边拉他,他甩开了。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老周,算了,算了”,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那天他没有流泪。不是不想流,是流不出来。眼泪堵在胸口,堵了很多年。,新的画面涌上来。。叙州市人民**副市长,后面跟着他的名字。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穿过市区的河,河面上漂着几艘采砂船,远处的烟囱正冒着灰色的烟。他觉得自己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做一些事情的位置上。那是他前世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前世最接近“有所作为”的时刻。。
纸是白色的,很薄,上面印着红色的文头。他被降级调离,理由是“对分管领域重大风险失察失责”。他想起那家企业,想起那些报表上漂亮的数据,想起那个在会议室里拍着**说“绝对没问题”的负责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些数据下面压着多少他看不到的东西。但他知道签字的是自己。
他没有申辩。不是因为认了,而是知道申辩没用。
画面变灰了。
他看见自己提前退休之后的日子。每天早晨起来,泡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午饭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吃,电视从新闻频道换到体育频道再换到戏曲频道,遥控器按来按去,不知道要看什么。林晓月还在的时候会说“你出去走走”,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坐在阳台上。后来林晓月也不说了。再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是秋天,窗外那棵银杏树落了满地的黄叶。
那些年他不怎么见人。偶尔有老部下来看他,坐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走了。他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最让他受不了的就是那种客气。好像他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人。
他想起那个被**之后来找他的年轻干部。那人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周市长,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人走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天黑。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好像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一直觉得自己走得还行,到头来发现可能连方向都没搞对。
更多的画面涌过来,快的、慢的、清晰的、模糊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他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围裙上打着一块补丁。看见大学宿舍里下铺的兄弟递给他一根烟,他呛得直咳嗽。看见期末**前在教学楼走廊里背书,窗外是盛夏的蝉鸣。看见妻子年轻时的侧脸,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儿子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手心全是汗。看见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每年五月结一树黄澄澄的果子。看见父亲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肩上,白了一层。看见石板镇那条他亲手协调修建的通村公路,通车那天有人在路边放了鞭炮。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褪色了。像是浸了水的旧照片,五官模糊了,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的光。
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轻得像是要从床上浮起来。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像退潮时的海水,从沙滩上一点一点地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一辈子,他到底做了什么?
修了一条路,救了一座水库,帮了一些人。但也犯过错,跟错过人,错过了很多该说的话、该做的事。父亲走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回去。那时候他在忙一个项目,觉得项目很重要。后来项目没做成。再后来他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心口有个地方是空的。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比后悔更重的东西。是那种你明知道应该怎么做、却没有去做的亏欠。
如果。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动一动手指,但手指已经不是他的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周致远最后看见的画面,是1998年夏天的石板镇。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路两边是正在抽穗的稻田,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香气和牲口粪便的味道。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他提着一只旧皮箱站在门口,二十三岁,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心里全是汗。
风从远处的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蝉鸣聒噪,一浪高过一浪。
意识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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