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天

碰头会------------------------------------------，江城。早上六点四十五。，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站长刘强发在骑手群里的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红色**的图片，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今日目标：35单！冲冲冲！"："今天的KPI排名，最后三名罚跑翠苑路两圈。昨天排名最后的兄弟，今天加油！"，没回。，他到了外卖站。说是"站"，其实就是翠苑小区门口搭的一个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赋能每一位骑手。""让配送更有温度。""科技改变生活。""客户至上。""奋斗者最光荣。""今天你冲了吗！""公司是家，家人不说加班费。""感恩平台，拥抱变化。""你不是在加班，你是在为自己奋斗。"
"狼性团队，赢在执行。"
标语是新的，铁皮棚子是漏的。
十几个骑手已经到了，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啃包子，有的靠在电动车上打盹。贾小北找了个角落站着，没说话。
七点整，刘强来了。
刘强三十八岁，矮，胖，圆脸，留着寸头，穿一件印着平台logo的polo衫，胸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站长 刘强"。他走路带风，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来来来，站好站好！"刘强拍了拍手，"碰头会开始！"
所有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两排。
刘强清了清嗓子，打开手机，开始念："昨天的数据，我给大家通报一下。第一名，**，42单，好评率100%。大家掌声鼓励！"
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名，王大勇，39单，好评率99.2%。第三名，赵明，38单，好评率98.5%。"刘强顿了顿，"最后三名——***，28单；陈小平，26单；贾小北，25单。"
所有人的目光扫过来。贾小北面无表情。
"贾小北。"刘强看着他，"你这个数据，不好看啊。日均35单，你才25单，差了10单。好评率97.8%，没达标。超时率3.2%，超标了。你这个KPI，红色的啊。"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所有人看——贾小北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红色的数字，像一份**通知书。
"你要反思。"刘强说，"你的数据不好看，说明你的态度有问题。配送时间28分钟，你超时了三次。三次啊兄弟。你知不知道超时一次扣多少钱？"
"知道。"贾小北说，"五块。"
"五块！"刘强提高了声音，"五块是什么概念？五块是你一顿饭的钱！你超时三次，十五块没了。你跑一天才赚多少？"
贾小北没说话。
刘强喝了口枸杞水，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们，公司给大家提供了平台，提供了订单，提供了保障。公司对大家够意思了。你们要感恩。现在是特殊时期，经济不好，公司也不容易。公司给大家降了配送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下去！公司活下去了，大家才能活下去。这叫什么？这叫命运共同体！"
没人说话。
刘强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公司通知，从本月起，取消所有骑手的休息日。每周七天，全勤。有事请假扣双倍。"
"站长——"有人小声说，"劳动法——"
"劳动法？"刘强笑了，"兄弟，你是灵活就业人员。你跟公司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劳动法保护的是员工，你是合伙人。合伙人——没有休息日。"
"那——我们——"
"你们什么？"刘强说，"公司给你们订单，给你们平台，给你们保障。你们还想要什么？要休息？休息能赚钱吗？休息能完成KPI吗？"
没人说话。
"还有一个通知。"刘强说，"公司要求，从本月起，骑手每日最低在线时长——十二小时。低于十二小时的，按每小时两块扣钱。"
十二小时。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不休息。晚上不休息。
有人的脸色变了。但没人说话。
"好了，最后一项。"刘强放下保温杯，"大家一起喊一下**。来，跟我喊——"
他举起拳头。
"今天你冲了吗！"
下面稀稀拉拉地跟着喊："今天你冲了吗……"
"大声点！没吃饭吗！"
"今天你冲了吗！"声音大了一些。
"冲冲冲！"
"冲冲冲……"
"好！散会！"刘强拍了拍手，"最后三名，罚跑翠苑路两圈，现在就去。贾小北，你带头。"
贾小北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七月份的江城，早上七点就已经热得像蒸笼。
他没说话，放下背包，开始跑。
翠苑路一圈大概八百米，两圈就是一千六。贾小北跑得不快，但很稳。他跑了六年外卖，腿早就跑出来了。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追上来了。***五十二岁，头发花白，跑得气喘吁吁。
"小北……慢点……等等我……"
贾小北放慢了脚步。
"你说……这叫什么事……"***一边跑一边喘，"我昨天……送了28单……已经……已经够拼了……就因为……少了几单……就罚跑……"
"跑完就行了。"贾小北说。
"我这个月……KPI……又不达标了……"***的声音带着哭腔，"连续……两个月……不达标……就要……淘汰……我这个年纪……去哪找活干……"
贾小北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的KPI也是红色的。
跑完两圈，贾小北回到铁皮棚子，拿了背包，骑上电动车。手机上已经有三个新订单等着了。
他点开第一个——麻辣香锅，一份，备注写了四行："多放辣，不要香菜，汤单独装，筷子要两双。"
他发动电动车，拐进七月的热浪里。
铁皮棚子墙上，"奋斗者最光荣"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贾小北没回头看。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跑完之后，没有去送外卖。他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贾小北犹豫了一秒，然后骑着电动车走了。
他还有三十五单要送。
差一单就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