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落尽星河方见仙  |  作者:用户30416950  |  更新:2026-06-23
枯木逢春------------------------------------------,落星河刚劈完今日第三十七捆柴。斧刃钝了,最后一根松木劈了三下才裂开,碎屑溅进袖口,扎得手腕发*。他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的水泡破了又长,如今已磨成一层厚茧。,院墙是黄泥夯的,下雨天会往下掉土块。石阶旁那株歪脖子槐是他三年前刚来时随手插的枯枝,如今竟冒了嫩芽,绿茸茸顶在焦褐的枝头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倔强。青云宗的灵田里栽的是天星竹和月华草,一根杂木都算辱没了山门气运,偏偏这截死木头活了。,蹲下身拨了拨那几片新叶。指尖触到叶面时隐约有一点温热,像是什么东西隔着皮肉跳了一下,又没了。他顿了顿,收回手。,他早就学会不对任何细微异常抱指望。"废物星,还活着呢?",两三个外门弟子结伴经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清。其中一人故意踢飞了脚边石子,骨碌碌滚到院门前,砸在门槛上弹了两下。"人家可是三长老亲自捡回来的,能跟咱们一样?""三长老捡回来又怎样,三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别说外门,杂役房扫地的都比他有出息。""哎,少说两句,大师姐待会又要来——"。落星河低头看着那颗石子,灰白的一粒,躺在门槛根儿。他没去捡。,外门弟子人均十五岁前便能感应灵气,内门更须天资拔群。他被三长老带回山门那年十三,如今十六,体魄倒比刚来时壮实了些,可惜经脉里空空荡荡,丹田像一口枯井,任你投入多少灵石丹药都听不见回响。掌教点验过三回,最后一次连检查都没做,只摆了摆手——那个神情落星河记得很清楚,像在挥一只嗡嗡叫的**。。养着便养着吧,山门大派不缺一口饭,何况是三长老的面子。三长老常年闭关,三年里只遣人送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一床厚棉被,一回是瓶跌打药膏。棉被如今还铺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药膏早就用完了。。恨要力气,他连劈柴的力气都得省着用。,一层一层叠过去,绛紫压着橘红,金边勾在峰顶的飞檐上,衬得青云宗主峰像浸在熔浆里的玄铁。他蹲在歪脖子槐旁,把脚边那颗石子拨回墙根。院子里没什么可打理的,几垛码好的柴,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盛着凉水,墙角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很轻,但落星河认得。
那脚步声隔三差五便会在黄昏时分响起,循着柴房外那条碎石子小径一直走到他院门前。他不抬头也知道是谁——满青云宗能穿过那片紫竹往这偏隅角落跑的,只有一个人。
青布裙摆拂过竹叶,蹭出沙沙的细响。沈微月在他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动作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落星河把凉水碗端过去,她没接,只把怀里油纸包搁在膝头。油纸边角有些脏了,是路上被竹枝勾的。
"今天晚了。"落星河在她身侧隔了一步远的地方坐下,用砍柴磨粗的指腹把纸包上沾的一片枯叶捻掉。
"嗯。"沈微月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句,"传功殿那边拖了些时辰。"
她没细说。落星河也没追问。三年了,他们之间早就有种不必把话说透的默契。她来,他等,她坐,他陪。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看院子角那棵歪脖子槐在晚风里晃影子。沈微月身上总带着桂花糖的甜味,混着紫竹林里沾的清气,落在他的柴房院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偶尔路过。
可今天不对。
落星河偏过头看她。沈微月正望着天边的火烧云,下颌绷着一条僵直的线。她侧脸很好看,眉峰偏英气,不像内门那些师妹们把妆容描得精细,青玉簪拢着乌发,鬓角碎发被晚风撩起又落下。可她眼底映着漫天霞光,却空落落的,像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
"师姐。"落星河开口,"怎么了?"
沈微月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下巴:"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手指搭在膝头,指节泛白。落星河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两息,忽然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痕,细细的红线,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器划过。他没问她手上是怎么回事。有些事她若不愿说,他问也没用。
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矮槐哗啦啦响。沈微月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枯叶。动作很轻,可她的指尖碰到他衣料时,落星河察觉到极细微的颤。
她手在抖。
"师姐,你手——"
"落了片叶子。"她截断他的话,收回手拢回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甚至还牵了牵,想笑。那个笑没能挂住,只半秒就塌了下去,塌得干干净净。
落星河心里忽然一紧。
三年来他见过沈微月很多模样。她替他挡住外门弟子伸过来的手时横眉冷目;她教他认灵草名目时耐心细语;她去膳堂偷攒桂花糖被管事抓个正着,回头冲他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可他从没见过她坐在他面前,眼底湿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条快要绷断的弦。
"师姐,到底……"
"星河。"沈微月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盖过,"今天桂花开得好。"
落星河愣了一下。院墙外野桂确实开了,碎金似的花朵缀在枝头,甜腻的香气被风吹散,和油纸包里渗出来的糖味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从山下带回来的,你尝尝。"她把膝头油纸包拿起来塞进他怀里,动作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急切,像怕再晚就来不及了似的。
落星河揭开油纸,里头的桂花糖码得整整齐齐,比往常多了一倍。他拈起一颗送进嘴里,糖化得快,桂花的甜从舌尖漫开,冲淡了喉咙里常年泛着的一丝苦涩。以前沈微月每次来只带四五颗,说吃多了牙疼。今天少说有十几颗。
"师姐今天发月俸了?"他把纸包重新拢好,故意让语气松快些。
沈微月没接他的话。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站在石阶前背对着他,肩头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紫,黄昏一寸一寸从她身上退下去。落星河仰头看她,她太高了,从来就高——修为高、天分高、个子也高,他坐在石阶上,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像一柄插在暮色里的薄刃。
"星河。"
"嗯?"
"你记不记得,"沈微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刚来那年,问我为什么总在黄昏来。"
"你说这个时辰紫竹的影子最短,走着不累。"
"……是。"她沉默了片刻,"其实还有别的。"
落星河等着她往下说。可沈微月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换了平常的神情,连方才眼底那点湿意都不见了,只剩下嘴角挂着的一丝浅淡笑意。她低头看他,伸手把他头发上一根草茎摘下来,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事,"她说,嗓音平稳,"我瞎说的。"
她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又颤了一下。落星河盯着她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想问的话堵在喉头。可这时候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灭了,山坳那边的云雾翻涌上来,把青云宗主峰吞进去半截。紧接着,沉闷的钟声从大殿方向传来。
一声。
两声。
青云宗有规矩,钟鸣三声议事,六声召集各峰长老。九声——
落星河猛地站起来。
九声钟鸣,全宗弟子不论内门外门,半个时辰内必须至大殿集合。他入宗三年,只听过一回九钟,是去年静虚峰走火入魔死了两名内门弟子,掌教当众宣告门规。那夜整座山都凝着肃杀之气。
此刻钟声一声接一声敲过来,铜铁相撞的余波穿过竹林,震得矮槐叶子簌簌发颤。第七声的时候落星河侧过头,看见沈微月站在石阶上,仰面望向大殿方向的灯火,侧脸被暮色削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第八声。她已经迈步走向院门。
"师姐——"
第九声钟鸣在山谷中缓缓荡开。沈微月停在门槛前,青布裙摆被风卷了一角。她回头了。
落星河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包桂花糖。油纸底下渗出的甜味儿透过衣料贴在他胸口,温热的一团。而沈微月望过来那一眼,他三年来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那样的一双眼——蓄满了光,可那光摇摇欲坠,像烛火被风兜头一吹,残焰在泪底晃了两晃。
没有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最后她只是看着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剜走再藏进自己骨头缝里。然后她转身,踏出柴房院门,青布裙裾擦过门槛,很快便被紫竹林吞没了。
落星河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怀里桂花糖的纸包被攥得太紧,边角陷进掌心,硌着那些旧茧。晚风把最后一点光吹凉了,青云宗主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倒悬的夜幕上戳了一排窟窿。他低头看着院门口那颗被他拨回墙根的石子,白灰的一小粒,现在又回到了门槛正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竹林风声灌过来,混着大殿方向隐约的人声和脚步。他不由自主地走了两步,跨过门槛,紫竹细长的影子横在脚下像一道道的栅栏。可他又停了。
沈微月方才那个眼神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比任何一句"废物"都重。他摸不准那是什么意思,可心跳得厉害,快得像幼时在山里听见狼嚎,那种说不清来由的、原始的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桂花糖从纸缝里透出甜甜的香气。他把纸包贴在胸口,终于迈出了脚。
紫竹林的叶子扫过他肩膀。大殿的灯火越来越近,铜钟的余音还没散尽,在夜风里又细又长地盘旋着。他走得不快,脚底的石子硌着薄底布鞋,和往常砍柴担水那条路似乎没什么不同。可走到竹林尽头、转过照壁、远远看见大殿飞檐下悬着的那排琉璃灯时,落星河忽然停住了。
灯火通明。全宗弟子的身影在殿内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地。而他看见沈微月站在最前面、离大殿门槛只有三步远的地方,青玉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没回头。
大殿里掌教开口说话的声音传出来,隔着庭院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抓住几个零碎的字眼。落星河站在照壁的阴影里,怀里桂花糖忽然不甜了。
他闻到风里有种奇怪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夜的山涧深处有块石头裂开了缝,从地底下往上涌着什么冰凉的东西。而那东西在他识海深处某一个他自己都从未触碰到过的角落里,轻轻应和了一声。
像一颗星从天幕上松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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