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场葬礼

葬礼01祖宗牌位------------------------------------------“曾经我茫然前行，黯夜的路上……”语音通话铃声响起时，李华宗正在厨房洗碗。他好久没听到这个铃声了，吓得一激灵。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现在独自居住在三房两厅的房子，偶尔做做饭，洗碗自然简单。今天图省事儿，晚饭煮的泡面，放了几个海鲜丸子，几片牛肉卷，几片菜叶子，呼噜呼噜就吃完了。洗碗槽里，也就一锅、一碗、一双筷子。，不是懒，是在他看起来不脏，没必要清理。，就是懒。，**说他懒，他就说灶台又不脏。刚毕业那会儿，他跟别人合租，倒是不情不愿隔两三天就收拾一下厨房。后来同居、结婚变回了老样子，他老婆不说他懒，自己去收拾，他在旁边嘟囔：“亲爱的，你歇着吧，又不脏！”，他并不知道。这个城里出生城里长的女孩子，以前在家没怎么进过厨房。，也没怎么进过厨房。从小，他见惯了一帮女人围着灶台转，太奶奶、奶奶、**奶、三奶奶、大姑、二姑，还有**陈雪蓉。做饭就是女人们的事情，这不是他的偏见，这是他亲眼所见。后来上初中、高中，和爷爷奶奶叔叔分了家，**给三个孩子分任务，学进厨房，学熬稀饭，学煮面条，不做饭也得刷锅洗碗。，他早已学会做饭做菜了。他搬到夏阳市东区这边的房子独居以后，自己炒家常菜，自己做捞面、汤面，自己炖排骨，自己炸油条，自己和面、擀皮、拌馅儿、包饺子，但他不会烙馍，厨房也没有鏊子和电饼铛。，***现在烙不动了，但他有种感觉，奶奶这辈子烙过的馍，平铺展开，能盖住夏阳市小半个城区。，北依嵩山，南面箕山，市区有条望箕路，因箕山得名。它拥有世界文化遗产“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和世界地质公园，号称“双遗产”。少林寺坐落于少室山中，素有“深山藏古寺，碧溪锁少林”之称，曾因一部***主演的同名电影蜚声中外，“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牧羊曲》里郑绪岚那优美的嗓音，曾经常年在街头巷尾回荡。，少林寺新任的住持还未升座方丈，他之前曾在洛阳白马寺里做住持，李华宗在洛阳工作期间，因接待任务出公差时曾多次与他谋面。而此前的方丈就是人们熟知的“大和尚”，已经进去了，他要接受长达22年的改造。，几乎和郑、洛等距，至今没有开通客运铁路，规划超过10年的郑夏洛城际快线迟迟未见动工。在“南水北调”**工程正式通水之前，它曾是省内唯一没有外来水源和过境水源的县、县级市。，周纯青从**省教育学院毕业，深造2年回到夏阳市重新参加工作时，扔掉了手执十几年的教鞭，直接进县委办做了大秘，全面参与夏阳县撤县设市相关工作，2年后夏阳完成撤县设市，如今属于郑州市下辖县级市。，隔段时间就烙上一回，喊他回去吃饭，走的时候还让他带上两张。有时，陈雪蓉还让儿子带一些冻在冰箱里的生饺子，已经用塑料袋一兜一兜分装好了，都是她亲手包的。，尤其是放学回来的时候，像饿狼一样。烙馍也不用管是刚烙好的，还是剩的。找一找和面盆里干抹布盖着的剩菜，有时候是炒土豆丝，有时候是炒豆角，有时候是白菜炒豆腐，偶尔还能碰上肉菜。就那么胡乱一卷，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就得从案板旁边往里走，那儿有个小屋，家人叫它里旮旯。里旮旯有个架子，在低处或在地上，坛子里有吃不完的腌蒜薹、腌糖蒜和腌芥菜丝。腌蒜薹和腌芥菜丝，哪一样卷在烙馍里，都是人间美味。
上小学的李华宗觉得，腌糖蒜不适合卷在烙馍里吃，但吃卤面和焖面，却绝不能少。直到现在，他也这么觉得。
以前，李华宗收拾厨房主要是得考虑周围人的感受。近几年他一个人住，不用听**絮叨，也不用管别人眼光，更不用心疼媳妇儿，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铃声还在响，是电影《周处除三害》里那段经典的**音乐，歌名叫《新造的人》。电影上映时，李华宗去电影院看了，看的时候多次在心里直喊“牛×”，尤其是枪杀**头目那个桥段，看着真解气，酣畅淋漓，整个人都通透了。
当时，他还在心里直纳闷，这片子居然能在**过审上映。
到后来，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刚开播那几天，五代乱世那些血腥露骨的镜头出现在黄金档，“人肉磨坊两脚羊”这些引起了很多年轻妈妈们的不适，一时掀起轩然**，网上“**停播下架”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但这部剧硬是顶住了**压力，一直正常播出至“纳土归宋”的大结局。当时，出品方还趁热官宣，要拍第二季。李华宗隔三差五看几集，追完了这部剧，他为编剧巧妙解构“烛影斧声”的历史之谜莞尔一笑，更明白**方的创作初衷和隐晦表达，毕竟他是新闻传媒科班出身，还在媒体干过很多年。
从那以后，闲着没事拍拍短视频的李华宗察觉到，**阵线又转向了。做内容要积极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自信，传播好声音、传递正能量。
李华宗还记得，《周处除三害》是在中天广场电影院看的。当时看完从影厅出来，他拿票根拍照发朋友圈——“墙裂推荐**脑残**u!**u!**u!”。他说，阮经天演技已封神，80后共同记忆、偶像剧男主鲜肉变大叔，胡子拉碴演秃顶男，帅人一脸。
顺道，他把微信来电铃声从王力宏的《需要人陪》换成了这首《新造的人》。他发这条朋友圈没人关心，只获得了两个点赞，一个是别人发啥都点赞的在夏阳市创优建材城卖空调的曹向阳，另一个是他表弟景栋梁。
3年前，陈雪蓉过60岁生日那天，李华宗在朋友圈发的内容，点赞数量几乎快破百了。他发了3张照片，配文“一个甲子，匆匆而过。愿妈妈永不老去，长久陪伴！祝妈妈生日快乐！”，还带了位置“夏阳市芸鼎香新派火锅”。
那3张照片，其中一张是陈雪蓉抱着鲜花，大女儿李艳和二女儿李莉一左一右挽着她胳膊，母女三个形似神似；还有一张是陈雪蓉和李振强一家三代13口人的合影，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画面里一桌丰盛的鸳鸯火锅，菜品丰盛，环境优雅，有精致的摆盘，还有闪亮的生日氛围摆件，**墙上挂着“Happy **rth**y !”彩带；另外一张是竖幅的，陈雪蓉笑容满面，头戴花冠捧着生日蛋糕。
下边的评论也很精彩，可以往下拉上一两页，各种祝福纷至沓来，出现最多的就是“生日快乐！青春永驻！妈妈看着好年轻啊！”等，李华宗一一回复感谢。
李华宗的微信昵称，就叫李华宗。
李华宗把洗好的筷子扔进筷篓，拿起方巾擦了擦手，径直穿过餐厅、客厅，边走边瞧了一眼祖宗牌位前面香炉里支棱着的3截香灰，来到阳台拿起茶台上平放的手机，拔掉充电线。看到是妈打来的，接了。
李华宗猜到了，因为除了**妈喜欢打语音和视频，也就剩大学室友达吾烈·达木喜欢冷不丁给他打视频电话。别人不敢轻易给李华宗打语音或视频，以前是他脾气差，爱怼人。现在都知道他害过一场大病，不敢轻易打扰。
李华宗尤其不喜欢别人打视频找他，这是现代人的通病，多少有点社恐。没啥事就发文字消息，有急事就打手机号，要是连手机号都没有，那也不可能有急事。更何况，他一个领着失业保险金的无业游民，谁会有急事找他？
而李华宗**李振强，以前还偶尔用微信打给他，或催他**朋友，或催他找工作。这半年多来，**没再打过，啥也不催了，不是他不想抱孙子，也不是他跟儿子妥协了，而是有一个很邪乎的原因，就是李华宗“携祖宗以令父亲”。
春节前后，李华宗告诉李振强，自己经常梦见太爷爷，也就是李振强的爷爷。老人家还托梦让把他和老祖宗好好在家供奉起来，**3年之内必有好事发生。梦里太爷爷还说了奇怪的话，什么“凡人皆有一死，凡人皆需侍奉”，他听不懂，需要慢慢参悟，自己买了《周公解梦》《周易》《**学》，要仔细研究研究，弄懂太爷爷想干啥。
李华宗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跟李振强描述了经常做的梦。一个是当年在太爷爷的葬礼上，大雪压低了灵棚，李华宗和他大姑李茹红在守灵，大姑给他讲棺材为啥要大头朝外摆放；另外一个是在**沟村李怀忠家门外打麦场里一棵一人合抱的泡桐树下，堆满了玉米杆，中间扒了一个深窝窝，太爷爷穿着厚棉袄正抱着襁褓中的李华宗晒暖。
最绝的是，过完元宵节没几天，李华宗真的**了一个李氏祖宗牌位，开车带着牌位回了一趟春田镇，到敬老院叫上**李振强一起，回**沟村去了趟祖坟。李华宗把**的牌位供在太爷爷的坟前，把手提袋里提前准备的汝瓷香炉拿出来摆好，点了3炷香，扑通一下跪在坟前，念叨完“太爷爷，还有老祖宗们，我来接你们了，跟我回家吧”，磕了3个头。李振强见状跟着跪下，也磕了3个头。
李振强本来也偶尔**，再看着读过大学、当过记者、曾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者的儿子有这么奇怪的举动，他只能相信“爷爷真的托梦给儿子了”，毕竟儿子是经历过生死的。李振强哪看过什么美剧，也不可能读过《冰与火之歌》，更不可能知道一个叫乔治·R·R·马丁的**奇幻、科幻小说家、编剧、制片人。
而李华宗之前讲梦见太爷爷的事，原本就是听**唠叨“结婚上班”这些时，父子俩话赶话赶到那里了，进行的临场发挥，说太爷爷说过“凡人皆有一死，凡人皆需侍奉”不过是信口胡诌的，只是刚好脑子里那一刻闪回了《冰与火之歌》系列衍生剧集《权力的游戏》中“二丫”的经典名场面里的台词对白而已。
回城后，李华宗堂而皇之在家里客厅和餐厅之间的玄关摆上了香案当供桌，在桌上摆好4只金色莲口供盘、2支直径4.1cm的红烛和1个汝瓷香炉，才供上了从坟里带回来的祖宗牌位。而这些，无一例外，都是**的。
如此一来，李氏门中历代先祖就算是被李华宗请回了自己在夏阳市丽景苑的家里。每逢初一、十五，李华宗都要点上香烛，摆好供食，点上3炷香，磕3个响头。最重要的是，他还要拍照发到“**兴旺群老**族群”和“相亲相爱**人”群，这三个群分别是李振强一家、李怀忠一家子和李怀忠已故母亲王爱的一大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