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扇门是女儿去开的。
我坐在客厅那把旧沙发上，听见门铃响了两声，听见女婿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去看”，然后是女儿从厨房出来，手上的围裙还没解，声音凉凉的：“哟，哥，你来了啊。”
语气客气，但没有热度。
然后是我儿子的声音，裹着一月份的冷风，人还没进门就先喊上了：“妈！妈在吗？”
我没动。
他进来了，站在我面前，黑色羽绒服还没脱，脸上堆着笑，那种过年回来看老**笑——真诚里带着算计，算计里又确实有几分真诚。
这张脸，我看了四十三年。
他还没坐下，茶还没端，话就到了——
“妈，老房子那个拆迁补偿款，应该归我的，您心里有数吧？”
我叫陈淑英，今年六十七，安徽阜南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跟丈夫在镇上打零工，种地，卖菜，拉扯大两个孩子，后来丈夫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那栋老宅子，日子不好不坏。
我有两个孩子。
儿子陈卫国，老大，四十三岁，在**做外贸生意，有公司，有车有房，媳妇孩子都跟着在城里。
女儿陈小梅，老二，三十七岁，嫁给了本县一个叫张浩的男人，两口子在县城开了家面馆，不大，够吃够用。
我没有退休金。
这件事在我六十一岁那年，变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农村的老人，没有退休金的，要么子女养，要么自己撑，要么就那么耗着。我那时候身体开始出问题，腰椎间盘，膝关节，每到冬天疼得下不来床，地种不动了，零工也接不了，手里那点钱，眼看着见底。
我跟卫国提过一次，想去**跟他住。
他说城里不方便，说他们那边房子只有两室一厅，说孩子要上学占了一间，说等换了大房子再说。
那个“再说”，我等了两年，没有下文。
是小梅打的电话。
那年她三十一岁，悦刚满两岁，她在电话里说：“妈，你来我这住吧，我跟张浩说好了，家里有地方。”
我说：“小梅，你那面馆忙得脚不沾地，我去了——”
她说：“妈，你一个人在老家，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这话说完，我把后面的拒绝全咽回去了。
我给卫国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一声。
他说：“行，妈，那你先去小梅那住着，我这边忙完了再接你。”
“忙完了再接你”——这句话的意思，我当时没全听懂，只是心里沉了一下，然后就算了。
我收拾了两个编织袋，把老宅锁好，拜托隔壁老张嫂帮忙看着，坐了一趟中巴一趟公交，到了小梅家。
那是我在小梅家住的第一天。
小梅做了六个菜，张浩陪我喝了杯米酒，悦悦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爬到我脚边，仰头看我，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抓着我的手指头，冲我笑。
那顿饭，我吃得心里暖。
在小梅家，住了六年。
六年，我看着悦悦从爬地板长到上小学二年级，看着小梅从一个年轻媳妇熬成了一个里外外操持的女人，看着张浩从一个不善言辞的毛脚女婿，变成了每天早上给我倒好热水、出门散步扶着我胳膊的人。
我没有退休金，没有给这个家拿过什么钱。
但他们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是个负担。
我知道我是。
六十多岁的老人，腰椎不好，膝盖不好，每年要跑几次医院，药费不少，吃穿住用，全靠女儿女婿。
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那张小梅给我买的新床上，数着这些年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数着张浩带我去县医院的那些次，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是感激，也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酸。
不是苦，是酸。
是在别人家过日子的酸，哪怕那个人，是我亲生的女儿。
卫国，这六年，来看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我住到小梅家**个月，他开车从**下来，带着媳妇刘芳和儿子，在面馆吃了碗面，又在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塞给小梅三千块，说是给我的生活费。
小梅把那三千块原封不动放到我床头柜上。
“妈，哥给你的，你自己收着。”
我说：“小梅，你收着吧，你们养我——”
“妈，这是哥的钱，我不拿他的。”
我没再说，把那信封压在柜子最底下，到现在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