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安到杀手之王

孤坟少年------------------------------------------，站在两座新坟前，浑身冻得发紫，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刮过破败的老屋，刮过他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也刮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爷爷走了。扛了一辈子农活的硬朗身子，一口气没上来，便撒了手。爷爷走后第三天，本就体弱的奶奶哭干了眼泪，也跟着去了。前后不过半月，陈阳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早在记事起就成了摆设。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更别说寄钱回来，对他不管不问，形同陌路；母亲更是早早离家，再没回来过。，陈阳全靠爷爷奶奶一口饭、一件衣拉扯着长大。老两口就是他的天，是他的根。，天塌了，根断了。，看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院子。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是被岁月磨出的沟壑，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坐在门槛上的少年。。一个在陈阳十六年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的父亲。，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没人扫。墙角堆着爷爷生前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那是爷爷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东西。，陈阳跟了进去。，两位老人都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表情拘谨，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遗像前摆着两个白瓷碗，碗里的米已经干透了。，走到供桌前，陈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父亲的肩膀有些佝偻，工地上的太阳把他的脖子晒得黝黑，后颈上全是粗糙的褶子。，点上，**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向陈阳。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陈阳发现父亲比他印象中矮了很多，自己十六岁的个头已经齐到了那个男人的眉毛。父亲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爷你奶的丧事儿，算是办完了，总得来说算是**，乡亲们都出了不少力，你得记在心里。”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陈阳回答，声音很平静。
父亲点了点头，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混着香火的味道，有些呛人。
“我那边的活催得紧，明天一早就得走。”父亲说，眼睛看着供桌上的遗像，不看陈阳。
陈阳没有说话。
父亲又吸了口烟，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浑浊，“工地上的钢筋水泥不等人，晚回去一天，人家就换别人了。”
陈阳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从爷爷咽气的那天就在憋着，从奶奶跟着走的那天就在憋着。
他一直没有问，因为不知道该问谁。现在父亲回来了，他决定问出口。
“我后妈呢？”
父亲夹着烟的手僵了一下。
陈阳的语气很平静，不像质问，倒像在问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他确实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那个女人为什么没有来，确认父亲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确认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到底算什么。
父亲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揉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陈阳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回来，每次被爷爷问起外面的事，他都会这样揉鼻子。那是心虚的下意识反应。
“她那边走不开。”父亲说，声音含糊，因为烟还叼在嘴里。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父亲被这沉默逼得有些受不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她要在家带你弟弟。”
弟弟。陈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有一个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后妈生的，今年大概五六岁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就像那个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
“你弟弟还小，离不了人。”父亲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其实想问很多东西。想问那个女人为什么从结婚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回过老家，是嫌这山村穷，又或者是嫌他碍眼。
想问父亲在那边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是真忙到连两分钟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家。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十六年，足够让一个孩子自己想明白很多事情了。那个女人不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始至终就没认过这个家，没认过爷爷奶奶，更没认过他。如今老人走了，她又怎么可能回来戴孝送终。
“**我在那边也不容易。”父亲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阳说，“工地上起早贪黑，一个月挣那点钱，要养三口人。你弟弟还小，奶粉尿布样样都要钱。你后妈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
陈阳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知道你怨我。”父亲说，声音越来越低，“怨就怨吧。人穷志短，没办法的事。”
陈阳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没有接这个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怨，那是假话。说怨，又能怎么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成年人的选择。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父亲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放在供桌边上。
“这是六百块钱。”父亲说，眼睛没有看那卷钱，也没有看陈阳，：“这点钱你拿着，自己省着点花。”
陈阳看了一眼那卷钱，没有伸手去拿。
“六百？”他重复了一遍。
父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阳会用这种语气重复这个数字。他的脸僵了一瞬，然后别过头去。
“工地上的工钱结得不利索，年前干的活到现在还没结完。”他的声音带着辩解的味道，“我只能拿出来这些了。”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卷钱。六百块钱。爷爷奶奶养了他十六年，供他吃饭穿衣，供他读书上学。
十六年，老两口没有向父亲要过一分钱。爷爷总说，儿子在外面不容易，自己能动就不给孩子添负担。
现在老两口走了，父亲拿出了六百块钱。
陈阳忽然觉得很可笑，但又笑不出来。
父亲大概也意识到这个数字确实寒酸，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现在也长大了，是个**了。”
陈阳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等着。
“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果然。一字不差。
父亲说完这句话，从供桌边退开两步，弯腰拎起地上的旅行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着急逃离这个屋子。
“我今晚直接搭车就走了。”父亲说着，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老屋你看着收拾收拾，能用的东西留下，不能用的就都扔了吧。”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跨过堂屋的门槛，走出院子。
天已经快黑了，院里的光线很暗，父亲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旧，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陈建民。”陈阳开口大声喊了一声。
父亲的背影僵在了院子里。
“你以后还回来吗？”
父亲没有转身，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一定。”父亲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过年要是得空，我就回来看看上上坟。”
陈阳听懂了。他回来是看坟，不是看儿子。或者说，在他心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回来看的人了。
父亲走了，拎着那个破旅行袋，跨出院门，消失在暮色里。
陈阳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看了很久。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从今天起，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了。
没有人会来接他，没有人会管他，没有人会在过年的时候问他一句“阳阳吃了吗”。这世界很大，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和他有关系。
他转过头，看向供桌上的遗像。照片里的爷爷奶奶还是那副拘谨憨厚的模样，目光透过镜框看着他，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陈阳走过去，把那卷皱巴巴的六百块钱拿起来，数了一遍。正好六张一百的，没有多，没有少。
他把钱叠好，贴身放进里面的口袋。然后***白瓷碗里的干米倒出来，洗干净，放回供桌上，重新添上新米。他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把香扶正。
做完这些，他又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爷爷，奶奶，我明天就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会好好活着的，你们别担心。”
遗像里的老人还是那样看着他，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夜深了。
陈阳把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干净了，碗筷归位了，柴火堆整齐了。他把自己的东西从柜子里翻出来，堆在床上。两套换洗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一条薄棉被，是奶奶去年新絮的棉花。
他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地翻着自己的那些课本。
他一直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说，只要再熬两年，他能考上一个好大学，走出这座大山。
可是自己的学费，生活费，书本费，资料费，**费，住宿费，伙食费。每一项都不是大数目，但每一项都是钱。就算学校看在他成绩好的份上免了学费，那他吃什么，住在哪里，谁来给他交其他费用。
他也不想寄人篱下。
大伯家的儿子正读高三，马上要考大学，那是大伯一家全部的希望。二姑家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上初中，两口子供四个学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两个堂叔，平时就不怎么来往，更不可能收留他。
他没有去找他们，也不想去找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一本难念的经。
他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为他做任何事。他十六岁了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陈阳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些课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
他拿起物理课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开学第一天他用新买的签字笔写上去的。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剪刀，从中间剪了下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格外刺耳。
一页，两页，三页。他把整本物理课本一页一页剪开，剪成两半，整齐地码在一旁。
然后是数学课本，然后是语文课本，然后是英语课本。每一页都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每一页都被剪刀从中间裁开。
他没有撕，而是剪。剪比撕更整齐，更像一个仪式。一个告别课堂的仪式。
剪完最后一本，他把纸页碎片扫成一堆，抱到灶台前，塞进灶膛里。今晚做最后一顿饭的时候，这些纸会变成灰烬，顺着烟囱飘出去，飘向那座大山外面，飘向他再也回不去的教室。
生火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灶膛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是奶奶生前放针线用的。铁盒子已经锈了，边角磨得发亮，是奶奶无数次开合留下的痕迹。陈阳打开盒子，针线还在，顶针还在，但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来。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翘，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槐树下面，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人说话。
陈阳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女人，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母亲。一个在他记忆里早就模糊成一团水汽的人。她很早就离开了，离开的原因陈阳不太清楚，也没人跟他细说过。
他只知道父亲那几年在外面打工认识了她，结了婚，生了陈阳，然后很快又离了。
离婚之后，母亲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听说改嫁到了外地，嫁到哪里陈阳不知道，后来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
这些都是村里人传的。传话的人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在可怜他，又像是在告诉他，那个不要他的女人，现在过得很好。
陈阳对母亲没有恨，也没有想念。她离开的时候他实在太小了，小到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小到连一个有关她的梦都做不出来。
对他来说，母亲只是一个名词，一张照片上的陌生人，一个生了他的女人。仅此而已。
但他知道，奶奶一直惦记着她。这个铁盒子，这张照片，奶奶藏了十几年，藏在灶台旁边，藏在每天的烟火气里。
奶奶大概一直希望那个女人能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看看陈阳。但直到奶奶走的那天，那个女人也没有出现。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塞进了帆布包里。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陈阳最后一次给灶膛添柴，把剩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碗。他把锅里剩下的饭装在铝饭盒里，盖上盖子，塞进包里。
然后烧了一壶热水，灌进一个磨得半透明的塑料水壶里。
他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把那六百多块钱分成两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放在外面备用。然后是***铁盒子，还有全家福。
他站在堂屋里，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遗像。
“爷爷，奶奶，我走了。”他开口说话，嗓子有些哑，“以后你们在这边好好的，不用操心我了。我能活，能活出个样子来。”
说完，他给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
他站起身，背起帆布包，转身走出堂屋，来到院子。
东边的山头泛着一线灰白的光。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老屋。
这个家，死了。
陈阳拉开院门，走进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十六岁的陈阳，在爷爷奶奶下葬后的第二天，撕碎了课本，背着奶奶留下的铁盒子和一个破帆布包，揣着六百多块钱，离开了这座埋葬了他所有温暖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