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1931

前夜------------------------------------------，白天。。，我被窗外传来的鹤鹧叫声唤醒。这种叫声在东京的清晨很常见，像是从本乡校区的某棵老樱树上传来，一声一声，清脆而遥远。我躺在榻榻米上，听了一会儿，又闭上眼，躺了片刻，才慢慢起身。，九月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涌进来。本乡的早晨安静而清洁，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偶有几片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对面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在晨光中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沉思。远处传来东京大学的钟声，那钟声浑厚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去食堂吃了早餐。早餐是味噌汤、米饭、烤的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这些简单的食物我已经吃了三个月，渐渐习惯了**的口味。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我吃完饭，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便回到宿舍取了书包，步行去学校。，我走了无数次。那是一条两旁种满银杏的林荫道，树荫斑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我走在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校园里那几株老桂树散发出来的。。，红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日光下像是一层温暖的红毯。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大多是**学生，只有我和陈子良****人。陈子良坐在后排，靠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步子很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了一半，但精神矍铄。他走到讲台前，先向学生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用日语说："早上好，今天我们继续讲边际效用理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经。他很少看讲稿，偶尔瞥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看向远方某个虚无的地方。他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我坐在第二排，笔记本摊开，但笔尖很少落在纸上。我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总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他讲的内容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上面写着："老头又开始了，听得我昏昏欲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经济学原理课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半。高桥教授合上教案，鞠了一躬，然后慢慢走出教室。我收拾好笔记本，和陈子良一起走出教室。"下午没课，去神保町？"陈子良问。"嗯，去岩波书店。"
"又去买书？你那书柜都快放不下了吧。"
"还差得远。"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陈子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我转身上了往神保町方向去的电车。
电车在东京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厢里人不算多，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东京的街道整洁而有序，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商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地排列在街道两旁。路边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手里拿着报纸，悠闲地喝着咖啡。远处的一个神社门口，几个穿着和服的女子正在参拜，和服的色彩在阳光下显得鲜艳而柔和。
我从千代田区的街道上下来，步行走向神保町。
神保町是东京的旧书街，街道两旁排列着大大小小的书店，招牌上写着"古本""旧书"之类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几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书籍，有日文的，也有英文、法文、德文的。一些旧书已经泛黄，书页卷起了边，但依然整齐地摆在书架上，像是一群沉默的智者。
岩波书店在本乡通往神保町的十字路口边上，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面不大，但书籍种类齐全。推开门，一股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店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堀江义男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
"来了？"他说。
"嗯，来买书。"
"正好，新到了一批书，你要看看吗？"
我跟着他走到里面的书架前。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递给我，都是一些关于经济学和社会学的著作。我一本一本地翻看，最后目光停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封面上印着《社会**概论》几个字。
"这本书……"我问。
"很重要。"堀江义男说，"是***的学生写的，里面的观点很新。你先拿去看，看完再来，我跟你讨论。"
我付了钱，他用牛皮纸把书包好，递给我。我把书塞进包里，走出了书店。
夕阳把神保町的街道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天空中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缓缓铺开。我走在人群中，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光，橘**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从街上走过，木屐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和服的色彩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艳丽，腰间的带子绑出优美的曲线。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提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路边的一个茶馆里传出三味线的声音，曲调悠扬婉转，像是讲述着某个古老的故事。
我走在人群中，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今天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想起父亲送我上船时说的话："东渡求学，莫忘根本。"我想起母亲站在码头边，抹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起妹妹在船下喊"哥哥记得回来"，声音尖细而清脆，在码头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在吃晚饭了吧。绍兴的九月，应该也很热。不知道父亲的腰痛有没有好一些，不知道妹妹的病有没有彻底痊愈。我出门已经三个月了，寄回去的信还没有回音，不知道他们收到了没有。
我正想着，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一个卖团子的小摊，支在街道的一个拐角处。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白色的布帽，正在翻转炭火上的团子。团子在炭火上烤得金黄，表皮微微起泡，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我走过去。
"来一串。"我说。
"好嘞。"老头笑眯眯地从竹签上取下一串团子，递给我。团子是糯米做的，外面裹着一层红豆馅，红豆煮得软烂，甜而不腻。
我咬了一口，红豆的甜味和糯米的清香在口中融合，一股温暖的感觉从胃里升起。
"学生，你***人吧？"老头问。
"是。"我说。
"中日两国，应该友好啊。"老头说，"做生意，互相赚钶钶钶。"
他说"钶钶钶"的时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双手比划着做生意的样子。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付了钱，把剩下的团子吃完，然后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每层有四间房。我住在一楼靠东边的房间，窗户对着宿舍后面的一片小竹林。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房间里，陈子良正坐在窗边，拉二胡。他拉的是《步步高》的前奏，曲调明快而喜气洋洋，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总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拉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二胡放在一边，说："今天不想拉了。"
赵铁柱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还是紧紧握成拳头，像是在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睡着的时候在说梦话，声音断断续续："小妹……别怕……哥……回来……"
我知道他的妹妹在家乡，因为家里穷，被卖给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他来**留学，一半是为了求学，一半是为了攒钱，想有一天把妹妹赎出来。他很少提起妹妹，但每次提起，眼眶都会微微发红。
周文昌坐在桌边，摆弄着一副象棋。他正对着棋谱研究一局残局，眉头微皱，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敲击。棋盘上红黑两方的棋子交错排列，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说："这局棋下得好，红方本可以赢的，可惜了一步。"说完，他又摇摇头，把棋子一个个放回原位。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本《社会**概论》拿出来，慢慢翻开。
书很薄，只有几十页，但每一个字都很沉重。我读得很慢，有些段落读了几遍才明白其中的含义。我用铅笔在重要的句子下面画了线，又在空白处写了批注。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竹林的上空，把竹林染成一片银白色。
我想着我的父母，想着我的妹妹，想着绍兴的山水，想着父亲送我上船时说的那句话。
"读书，读出名堂来。"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微微弓着，脸上带着期待和不舍。
"爹，我会的。"我当时这样说。
现在，我想，我快要找到那个"名堂"了。
这本书里的思想，像是一盏灯，照亮了我心中某个黑暗的角落。我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巨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与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我继续读，直到深夜。
陈子良早就睡了，赵铁柱的鼾声此起彼伏，周文昌也合上了棋谱，熄了灯。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十一点左右，我合上书，熄了灯，躺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我想着白天的事情，想着神保町的夕阳，想着书店里堀江义男温和的笑容，想着老头说的"中日友好"。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织，像是一幅模糊的画卷。
然后，在东京时间的十一点刚过——
沈阳北大营响起了第一声枪炮。
那声音穿越一千多公里的夜空，穿过海洋，穿过平原，穿过无数沉睡的村庄，最终落在我的耳边。
我猛地坐起来。
窗外，月亮依然很圆，竹林依然在沙沙作响。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平静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