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岸囚途775逃亡启示录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我在缅北进去里面之后的代号是775，我毕业了。，宿舍楼下堆满了被遗弃的东西——破脸盆、卷边的凉席、半瓶没喝完的老干妈。我蹲在六楼走廊尽头抽烟，看楼下穿学士服的人拍照，笑声从地面浮上来，到三楼就散干净了。。他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框里，我过去帮他抬了一下。他站直身子拍拍我肩膀：“苏明，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别硬撑。”他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昨晚喝多了，也可能是别的。我把剩下那半包红双喜塞进他书包夹层，说：“到了发消息。”他点点头，拖着箱子往电梯走，走到拐角又回头：“你那个简历再改改，别用模板。”，走廊一下子空了。回声从墙壁反弹回来，像有人在追我。。，其实是客厅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五平米，放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塑料衣柜，就没有转身的地方。隔壁住一对情侣，每天晚上吵架，砸东西，第二天早上又和好。石膏板不隔音，他们做什么我都听得见。有次女孩哭，男孩哄，哄着哄着声音就变了。我塞着耳机听郭德纲，相声讲到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交完还剩三百二十一。房东是个上海阿姨，收租那天穿真丝睡裙，指甲涂成玫红色，敲门用指关节敲三下，节奏永远一样。“小苏，这个月的水电费二十三块七，转我微信。”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脸，看隔断的石膏板，好像那堵墙已经告诉她我交不起下个月房租了。。智联、前程无忧、*OSS直聘，我像撒网一样撒出去，收到回复的十七家，面试完都说“等通知”。有一家做在线教育的，HR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说“你很有潜力”，然后让我回去等。等到第三天我忍不住打电话问，接电话的换了一个人，说“那个岗位已经招满了”。有一家卖保险的，让我先交五百块培训费，我说没钱，对方挂了电话。还有一家在嘉定，电子厂，管吃住，月薪四千五，我犹豫了三天，再打过去人家说人招够了。。，隔壁情侣的电视剧声音透过来，厨房飘来炒菜的香味，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得很欢。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我盯着那块水渍，想我应该去哪。回家？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找不到就回来”，我爸不说话，但我知道他隔天会给我转两千块，备注永远写“吃饭”。。转账记录下面是三月份的两千，二月份的两千，一月份的两千。我没算过一共多少，不敢算。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很轻，说“**这几天腰疼还去工地”，说“**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说完又赶紧补一句“没事你在外面好好的”。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块，第二天干了，留下淡**的印子，跟那块水渍叠在一起。，我兜里还剩八十三块钱。早上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花了四块五。中午没吃，晚上煮了一包泡面，库存最后一包。泡面吃完我把汤也喝了，塑料碗刷干净放着，准备下次当饭盒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兄弟，最近咋样？”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钟。陈立是我高中同桌，坐我右边，数学课一起传纸条，传的都是“还有几分钟下课”。高考他去了昆明一个二本，学的是我听都没听过的专业。毕业以后他在朋友圈发的内容就变了——一开始是找工作，后来是旅游，大理洱海丽江古城，配文“工作即度假”。再后来他发得少了，偶尔一张夜宵图，烤串配洋酒，定位在边境某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小城。
我们三年没说过话。连过年群发都没有。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泡面的塑料碗在旁边晾着，碗底剩下一点红油，凝固了。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听说你在上海？”他回得很快。
“嗯。”
“不好混吧，上海那地方，房租都要命。”
我没回。他又发过来：“兄弟，我这边有个项目，来不来？赚钱快，就几个月。干完够你潇洒两年。”
我坐直了身子。床板吱呀一声。
“什么项目？”
“网络推广，具体见面说。公司在边境线上，环境好得很，包吃包住，底薪八千加提成。你过来看看，不满意就当旅游。”
八千。我脑子转了一下。上海平均工资是九千多，但那是平均数，跟我不搭界。我投的那些岗位，给到六千就算高了。八千还包吃住，在边境，物价低，那不是纯攒？
“靠谱吗？”我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咱俩谁跟谁？我还能坑你？你来，路费先垫着，到了报销。就当我请你来玩一趟，不合适你随时走。”
他发来一张照片。一栋白色小楼，阳台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背后是绿色的山。照片右下角还有半杯咖啡，桌面上摊着一台Mac*ook。光看那张图，确实像度假。
我没马上回。我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在五平米的隔断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步脚就碰到塑料衣柜了。隔壁情侣又吵起来了，这次是因为男的忘了买卫生巾。女的在哭，男的辩解，声音隔着石膏板像裹了一层棉被，闷闷的。
我站在那一平米的活动空间中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地图的样子，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想起来上个月面试一家互联网公司，群面，十个人坐一圈，每人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叫苏明，毕业于上海XX大学”，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生立刻接话“哦，那个学校啊，我表妹也在那儿，三本对吧”。面试官笑了笑，没纠正。
那天下午我走出那栋写字楼，在楼**阶上坐了四十分钟。太阳很大，地面反光刺眼。我低头看自己的白衬衫，领口已经洗得发毛了，袖口有个**，我妈缝过，针脚很密，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完最后一口关东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立：“机票看了吗？昆明转机，便宜。你要是手头紧我先帮你垫？”
“不用。”我回，“我自己买。”
机票从上海到昆明，加税六百七。我余额八十三。我咬咬牙，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能不能借我六百块钱？找到工作了，要过去报到，公司给报销路费。”
我妈问去哪。我说昆明。她顿了一下，说“远不远”，我说“不远，飞机两个多小时”。她又顿了一下，说“注意安全”。挂了电话，微信弹出来一千块。备注还是那两个字：“吃饭。”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陈立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烤串配洋酒，文案写“兄弟干杯”。照片角落里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那人的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留下的印子。
我没多想。
买了机票以后，我退了隔断间。房东阿姨扣了押金，退了两百给我。我把能扔的都扔了，就一个双肩包：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牙刷，还有老周留给我的半包红双喜。剩下的钱买了明天早上到机场的地铁票，一块八。
晚上我睡在空荡荡的隔断里。隔壁情侣没吵架，安安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听他们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突然女的笑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的笑得很大声，床又响了。
我把耳机塞上，郭德纲又开始说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我闭着眼睛，算账。八百机票，剩两百。到了昆明还要坐车去边境，陈立说公司派车接，但万一呢。兜里这两百够不够吃饭？够不够应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我在一**上，河很宽，水是黄的，岸上有人招手，我拼命划，船不动。
八月二十号，我到了昆明。
长水机场很大，我跟着人流走出来，看见陈立靠在出口的柱子上。他胖了，至少胖了三十斤，腮帮子鼓出来，下巴叠了一层。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在灯光底下亮得刺眼。他穿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胸口纹了什么东西，看不全，露出一个角的红色。
他看见我，笑了。那个笑容跟高中一模一样——嘴角先扯一下，然后整张脸才跟上来。但眼睛不太一样。高中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还是弯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像往深水里看，看不到底。
“兄弟！”他上来给我一个熊抱。他身上有股味道，**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香水，闻着闷。“瘦了瘦了，上海把你榨干了吧？”
“找工作找的。”
“别愁，跟我干，一年顶你在上海五年。”他松开我，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捏了捏，手劲很大。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我的后脖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烘烘的。
“公司远不远？”
“开车七个小时，过了边境线就是。”他说得轻描淡写，从兜里掏出一盒**，弹出一根递给我。“先抽根烟，车在外面等着呢。”
我接过烟。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站在机场到达口抽烟，旁边有人来来去去。我问他具体做什么，他说网络推广，在几个平台上发发内容。我又问为什么要在边境，他说那边成本低，公司包了一片园区，员工宿舍食堂都有，跟大学似的。
“陈立，”我抽了一口烟，呛了一下，“你老实跟我说，这工作正规不正规？”
他转头看我。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把脸挡住一半。他伸手拍了拍我后背：“正规。我还能害你？”
他拍我后背的时候力度很轻，跟刚才搭肩膀完全不一样。我注意到他拍我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老茧，不是握笔的老茧，是磨出来的，像长期攥什么东西。
我没再问。
车子是一辆白色面包车，七座的，后面两排椅子拆了，堆着几个纸箱。我坐副驾驶，陈立开车。出昆明的时候路边还有高楼，慢慢的高楼变矮，变成五六层的居民楼，再变成两层的平房。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信号从4G变成E，最后变成一个小叉叉。
“没信号了？”我问。
“山里正常。”陈立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座位下面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喝点水，路还长。”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一股塑料味。窗外的山越来越密，树越来越深，有时经过一个村子，房子是土坯的，门口坐着老人，看我们的车开过去，眼神空荡荡的。我有一次跟一个老人对上眼，他盯了我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还有多远？”我问。
“快了。”
“具体多远？”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太阳从车头右边移到左边，山影拉长，变暗。路面开始颠簸，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我**被颠得发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陈立开了音乐，凤凰传奇，声音很大，震得车门嗡嗡响。
我突然想起来问：“陈立，园区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凤凰传奇正好唱到“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他等那句唱完才说：“叫金三角商务园。名字俗了点，但是真赚钱。”
金三角。我脑子里闪过地理课本上的图，东南亚那个三不管地带，**、赌场、军阀。我后背有点发凉，但我跟自己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边境做生意的人多了，有正规的贸易区、经济开发区，名称里带“金三角”可能是噱头。
我又看陈立。他哼着歌，食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车身摇晃晃来晃去。他哼歌的时候嘴角上扬，那个弧度跟高中一模一样。高二那年我失恋，趴在桌上哭，他就这么哼歌，哼的是周杰伦的《晴天》，一边哼一边递纸巾。现在他哼凤凰传奇。
我在心里骂自己：陈立是你兄弟，你怀疑什么？
路边的铁丝网出现了。
一开始是一段一段的，隔几百米有一截，生锈的柱子拉着带刺的铁丝，上面缠着枯藤。后来铁丝网连成了片，望不到头。再后来铁丝网旁边出现了岗哨，水泥岗亭，顶上一盏灯，发黄的光照着下面的沙袋。岗亭里坐着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枪管斜着伸出来，很长，金属的反光一闪一闪。
“边境了？”我问。
“快了快了。”陈立把音乐关小了一点。“这附近有**检查，正常。”
果然，开了二十分钟，前方设了卡。两个穿迷彩的人拦车，陈立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本子。对方翻了翻，又看看我，问“什么人”。陈立说“新招的员工，过去办入职”。对方点点头，把本子还回来，挥挥手放行。
过了检查站，路更烂了。石子变成泥巴，昨天下过雨，泥坑一个接一个。面包车颠得像在浪里。我抓着头顶的扶手，指关节攥白了。陈立反而开得更快，车子溅起泥水，打在路边的铁丝网上啪啪响。
天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只剩面包车两个远光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光柱里飞虫密密麻麻，撞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留一滩一滩的液体。我闻到一股焦味，像什么东西烧了，陈立说是刹车片发热，正常的。
“陈立，”我盯着前方的黑暗说，“你跟我说实话，咱们去的到底什么地方？”
“商务园。”他说得干脆。
“什么商务园要修在铁丝网后面？还**站岗？”
他侧过头看我。车厢里没灯，仪表盘的绿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那个表情我看不太懂，但嘴角那条线是直的，没有弧度。
“苏明，”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没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碎片：三年没联系突然出现、高薪包吃住、边境铁丝网、岗哨、枪、陈立手上的老茧、照片角落里那人手腕上的红痕。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个我隐隐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口的形状。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盯着那串数字，想到我在上海退掉的隔断间，想到隔壁情侣今晚会不会吵架，想到我妈此刻应该在家看电视，想到我爸腰还疼不疼。
面包车拐了一个大弯，车灯扫过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楼，蓝色外墙，窗户全装着防盗网，防盗网上缠着铁蒺藜，一圈一圈的，亮晶晶的，像缠了一圈银蛇。
铁门。
黑色的铁门，三米多高，顶上卷着刀片刺绳，密集得像一簇簇钢铁荆棘。门两边各有一个岗亭，比路上的更大，里面亮着白光。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灯光，还有隐约的人声。有人在唱歌，跑调，唱的是《朋友》，一句“朋友一生一起走”断在中间，又从头唱。
车停了。
陈立熄了火。引擎最后抖了一下，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山里的虫鸣，吱吱吱吱，像砂纸磨耳朵。也能听见院子里那人的歌声，反反复复就那一句。
“到了。”陈立说。
他下了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手还在头顶的扶手上攥着，指节全白了，松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我透过挡风玻璃看那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铁皮焊的，很小，一个人脸那么大，关着。
陈立走到门卫室，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他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耸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跟人打招呼。门卫室里出来两个穿黑T恤的男的，一左一右走到面包车旁边。一个拉开我这边的车门，一个站在车**后面。
“下车。”拉车门那个说。他短头发，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朵后面一直伸到领口里面。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上下扫一遍，重点落在我的双肩包上。
“我拿包。”我说。
“不用。”他伸手把包拽过去，动作很快，拉链拉开翻了一遍。T恤、牛仔裤、充电器、牙刷、半包红双喜。他把烟拿出来看了看牌子，嗤笑一声，又塞回去。“手机、***、钱包。”
“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后面那个穿黑T恤的往前走了一步，我感觉到他离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酸的，混着一股铁锈气。
“手机、***、钱包，都拿出来。”前面那个重复了一遍。
我回头看陈立。他站在面包车旁边，背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还是那个表情，嘴角的线没有弧度，眼睛看的是地面，不看我的方向。
烟从嘴里吐出来，他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但他只是把烟叼回嘴里，朝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像在说“没事”，也像在说“对不起”。我看不清。灯光太刺眼，烟太浓，隔得太远。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荣耀，用了三年，屏幕右上角碎了一角，一直没换。然后是***，塑料套子磨花了，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点，笑得很傻。最后是钱包，里面有两百零三块，一张地铁卡，一张过期了半年的学生证。
黑T恤接过去，看都没看，全塞进自己兜里。
“进去吧。”他下巴朝铁门扬了扬。
我跨过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石子硌着鞋底，有几颗卡进鞋缝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运动鞋是在上海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穿了半年，底快磨穿了。
院子里那人的歌声忽然停了。安静了几秒钟，又响起来，还是《朋友》，但这次从头唱，第一句“这些年一个人”唱得很慢，拖长了尾音，像在哭。
我往铁门走。经过陈立身边的时候，我停下来。
“陈立。”
他抬头看我。烟夹在手指间，烧了半截，烟灰悬着没掉。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泛着光，不知道是不是进了灰。
“你到底带我来什么地方？”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灰断了，掉在地上。他吐完那口烟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听不见。
“对不起。”
然后他就转过身去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去，跟刚才那个搂着我肩膀说“一年顶五年”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门底下，被门槛切断。
黑T恤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推在肩胛骨中间，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门卫室里有人按了一个按钮，铁门发出一声闷响，慢慢往两边滑开。
门轴生锈了，摩擦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刮玻璃。门缝越来越大，院子里的光漏出来，白炽灯的颜色，发蓝，晃眼。我看见院子里有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塑料盆，在洗衣服。水花溅起来，灯光打在上面，闪了一下。
我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了。
来时的路是一条泥巴路，被面包车的轮胎碾出两道沟，沟里积着水，映着岗亭的灯光，两个白晃晃的椭圆。路延伸出去，没进山里的黑，看不见头。铁丝网沿着路一直长过去，尖刺朝天，像野兽的牙。
门在身后合上了。锁舌撞进门框，很沉，很钝。那个声音我一直记得，后来每次做梦梦到逃跑，梦到**、钻洞、爬山，最后一道声音都是这个——咔嗒。
那天是一九年的八月二十一号。后来他们告诉我，进来都有代号，按顺序排。我前面第七百七十四个是个缅甸人，偷渡过来的，第二天就死了。我没见到他，只听说他叫“774”，死因是“不听话”。
光头拿着登记簿从楼里走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他问我名字，我说苏明。他头也不抬在簿子上写，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代号775。”
“为什么是775？”
“因为你是今天第七百七十五个。”
他把簿子合上，指了指前面那栋蓝楼：“三楼，左边第三间。明天开始干活。”
我往蓝楼走。步子很慢，因为腿还是软的。经过那几个洗衣服的人身边，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我。他满脸都是褶子，看不出年纪，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把头低下去搓衣服，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句话我后来才听明白。他说的是：“又一个。”
蓝楼的台阶是水泥的，缺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红砖。我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冰凉。楼道里没有灯，黑乎乎的，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摸上去掉白灰。三楼左边第三间的门开着，里面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一条薄垫子，没枕头，没被子。窗户防盗网外面缠着铁蒺藜，月光从铁蒺藜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碎影子。
我坐在床板上。铁架床吱呀叫了一声。我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里面那半包红双喜还在，黑T恤没拿走。我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打火机是上海便利店买的那种，一块钱，塑料壳，上印着“好日子”。
烟吸进去，呛得我咳嗽。楼道里有个声音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谁。
我躺下来。铁架床太短，我的脚伸出去悬在床沿外面。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灯管积着灰，几只飞蛾停在上面，翅膀微微颤抖。
隔壁房间传来哭声。闷在被子里的哭，呜呜的，断断续续。另一面墙有人在砸门，拳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一下，停几秒，又一下。楼下的歌声还在循环，《朋友》唱到“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那个人这一句唱得特别好，嗓子哑了，但高音上去了。
我闭上眼睛。飞蛾在天花板上扑棱翅膀，声音很轻。
我想起我妈最后那条微信——“注意安全”。还想起老周走的时候说“找不到工作就回家”。也想起陈立转过身去说“对不起”。
我把烟按灭在床沿上。铁皮上留了一个黑色的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隔壁的哭声停了，砸门声也停了，但楼下那个人唱了一整夜的《朋友》。他唱到凌晨三点嗓子彻底哑了，变成了气声，听不清词，只有调子还在。月光移过铁蒺藜，照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