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棒打薄情郎

开局棒打薄情郎------------------------------------------。，头顶是灰扑扑的船帆，带着一股陈旧的桐油味。身边蹲着一个丫鬟，手里端着碗热汤，汤碗晃了一下，几滴热汤泼在她手背上——烫。烫得她一激灵。手背红了，疼。。，莫稽亲手把她推下去的江水，没能淹死她。混着碎冰的江水猛灌进喉咙的那一刻，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死里捏。冷。冷得能**。她沉下去的那一秒，脑子里烧着最后一个念头——若有来世，我必亲手杀了他。，低头看着她。那个眼神，不像在看妻子，像在看一袋终于扔掉的垃圾。“终于甩掉这个包袱了。”，闷闷的，像隔着几层厚棉布。金玉奴张了张嘴，冰冷的江水灌进来，灌满了，从鼻子、耳朵、眼睛里往外溢。她沉下去了。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胸口快要炸开。意识越来越沉，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头上。，胸口被推过的地方涌起一股凉意。不是江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那股凉意从莫稽掌心印过的那块皮肤开始，往肋骨之间钻，往脊椎里钻，往心口最深处钻。它在冻死什么东西——那个信了他三年的女人，那个跪在土地庙里替他磕头磕烂膝盖的女人，那个看见他笑就什么都肯给的女人。她正在一点一点被冻死。。是杀。她亲手杀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团头之女金玉奴。只有从江水里爬回来的，索命的鬼。“姑娘，你醒了？”，船舱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笃定——“你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一个老头走了进来。便服，但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和虎口处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厚茧出卖了他——淮西转运使，许公。他进舱之后先看了一眼金玉奴的脸，不是看气色，是看眼睛。从她醒过来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大人，这江水冷吗？”。
“冷得刺骨。”金玉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我那天看到的，比这江水还冷三分。是一个枕边人，在船头看自己妻子沉下去时，眼里的那种——”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然后笑了。“终于甩掉包袱的，松一口气。”
她不抖。不哭。不求。
许公沉默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落水妇人不少。有哭天抢地的，有寻死觅活的，有跪着求他做主的。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不叫不闹，光是安安静静搁在那儿，就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寒气。“就凭你这句话，你这个女儿，我认了。”
金玉奴没有立刻跪下谢恩。然后她问了一句让许公端茶的手顿在半空的话——“大人。您不问我为什么没说实话？”
许公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金玉奴睫毛动了一下。这是她落水以来，第一次听见“不急着要答案”的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有一个已经嵌进了肉里，渗出一丝血。
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我说实话也没用。我说莫稽推我下水，谁信？他是新科知县，我是团头女儿。官字两张口，他一张嘴，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许公端起茶盏，又放下：“但你刚才，把实话告诉我了。”
“不。是您先觉得我没说实话，我才说的。我要看看，您能不能看得出真假。看得出，我在赌。”
“赌什么？”
“赌您愿不愿意，给一个死过的人，赏口饭吃。”
船舱里安静了足足五息。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许公突然笑了，那笑声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听着不甚好听，却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痛快。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许公站起身，衣袍在夜风里翻卷，像一面旗：“从今天起，你是许府义女。有我在一日，莫稽不敢再动你一根指头。”
金玉奴起身，然后跪了下去。不是低头谢恩的那种跪——双膝落地，咚的一声闷响，像石头砸在船板上，震得人心头一颤。“女儿这条命，是您从江里捞上来的。女儿可以不报自己的仇。但若有一日，女儿为许家招惹了风雨——”
“风雨？”许公打断她，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子。他伸出手。一只苍老干瘦，布满旧茧与老人斑；一只冻得通红，骨节分明。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什么风雨，能淋进我许家的门？”
消息短短三日，便从淮西传遍临安官场。团头的女儿金玉奴，没死。非但没死，还成了淮西转运使许公的义女。没人知道莫稽听到这消息时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个月后，许府传出消息——义女金玉奴，将择日再嫁。嫁的人，是新科知县，莫稽。
满城哗然。说书人编了新段子，赌坊开了新盘口，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猜：这许家小姐，是不知道**对她做过什么，还是知道了，偏要嫁？没人猜得到答案。只有丫鬟春梅看见，小姐在试嫁衣那天，对着铜镜笑了一下。那笑，不像新娘子。像一个猎人，终于听见猎物踩中了陷阱。
三月初九，黄昏。许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街口，鞭炮炸了半条街，鼓乐声震得人耳朵发嗡。满城的人都来看热闹，把这桩婚事当成了*****——或者天大的好戏。
洞房里，红烛高烧，蜡油一滴滴落在铜盘里，像血。
金玉奴坐在床沿，盖着大红盖头，一动不动。手心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被体温捂得发烫。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攥剪刀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当年做针线扎破的。寒冬腊月，她拆了自己的棉袄给他铺新被子，手指冻得捏不住针，扎破了指尖，血珠子洇在绸面上。她低头舔掉，继续缝。
窗外，鼓乐声喧天。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三年前，她端着热汤推开莫稽的书房，看见他对着铜镜试新官服。铜镜上蒙了一层灰，他照镜子之前，先用袖子擦了擦灰。脸上有一种笑，不是对她的，是对着镜子里那个穿官服的男人。满意，得意，又带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嫌弃。那个笑只停留了一瞬，短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没有多想，笑着把汤放在桌上。他抬头看她，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嫌弃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她熟悉的温柔。那不是变脸。那是翻书——翻过去，就是下一页。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一页温柔底下，压着推她下水的力道。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她心尖上。那个她等了三年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烛光猛地涌进来。莫稽穿着大红官袍站在她面前，脸上是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温柔，体贴，深情款款。和三年前跪在地上说“这条命是你给的”时，一模一样。他扫视房间的眼神，像是在清点嫁妆。
“玉奴。”他伸出手。
金玉奴没有躲。她抬起脸，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冷得像正月里结了冰的江水，让莫稽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剪刀的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和落水那晚船舷上最后一盏灯火，一模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剪刀。刀刃抵住了莫稽的喉咙。冰凉的铁贴上他温热的皮肤，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刃跟着跳了一下。
“莫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江面上吹过的风，“你还记得吗——”
“江水冷吗？”
莫稽脸上的笑，像被锤子敲碎的瓷。一寸一寸，全裂了。他僵在原地，喉咙抵着刀刃，不敢咽口水，不敢呼吸，不敢动。洞房外，鼓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许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红烛在烧，蜡油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洞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丫鬟，不是喜娘。敲门声很轻，三下，像啄木鸟在啄一截枯木。
金玉奴没有回头，剪刀还抵在莫稽的喉咙上。刀刃压进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门外传来许府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姐，门外有人求见。他说，他手里有莫稽推您下水的证据。人证、物证，都在门外候着。他说——”
管家顿了一下。
“今夜不进门，以后就不用进了。”
金玉奴的手指微微收紧。剪刀在莫稽喉咙上又压深了一毫。一滴血珠从刀刃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染红了官袍的交领。
金玉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对莫稽——是对门外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请。”
她吐出这个字，手上纹丝未动。剪刀还抵在莫稽的喉咙上。
身后的门，缓缓推开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像一把刀，切开了洞房里的红。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