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一归途

柳河村有个雀姨------------------------------------------，透过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筛下一地碎金。，手里**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夹袄，皂角沫子沾了满手。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发暖，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是隔壁王婶家的桂树开了。“雀姨！雀姨你看！”，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外跑进来。他今年十岁，是家里最最高最壮的男孩子，个头蹿得快，裤脚总短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沾着泥点。“慢着点，别摔了。”雀姨抬头瞅了瞅，手里的活没停，嘴角却弯着，“拾三呢？方才不是跟你一块儿去挖野菜了？在后头呢！她挖着颗野地瓜，藏兜里了，说要给拾一哥留一半。”拾二凑到木盆边，把草蚂蚱放在盆沿上，“雀姨你看，我编的，给七丫玩。”，笑了：“手巧了。去，堂屋针线笸箩里有根红绳，你给系上，七丫准喜欢。”，撒腿就往堂屋跑。，拾一坐着，怀里抱着个襁褓。才九个月大的拾七裹着花布小被子，嘴里叼着个布老虎尾巴，口水把布老虎打湿了一片，乌溜溜的眼睛跟着拾二的身影转，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慢点儿跑，别撞着门框。”拾一抬手，扶了一下差点栽过来的拾二，声音清清朗朗的，带着十三岁少年特有的干净。，钻进了堂屋。，手里的衣裳搓得哗哗响。。，大多儿女都能打酱油了，可她身边围着的六个孩子，没一个是她亲生的。。
风一吹，院角晾着的衣裳晃了晃。雀姨直起腰，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背。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淡淡的细纹，还有手上厚厚的茧子。没人能想到，十四年前，她曾是京城里顶富庶的林家小姐，十指不沾阳**，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
十四年前，天裂。
那年她才十四，跟着父亲的商队南下，途经望安城歇脚。正是盛夏时节，她还闹着要去街上买桂花糕，可谁也没料到，头顶的天，说裂就裂了。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先是地动山摇，紧接着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人都抬头看，就见墨蓝色的天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光、火、还有各种各样看不懂的东西从那道口子涌出来，砸在地上就是一片火海。
远处的城池瞬间就没了，连带着里面千千万万的人，连一声呼救都传不出来。
望安城藏在群山深处，地势险要，又有山体遮挡，侥幸躲过了最直接的冲击。可那天的震动，也塌了半条街，死了好多人。
父亲抱着年幼的弟弟，把她护在身下，才躲过了砸下来的房梁。
可劫后余生的安稳，没撑过三天。
混乱里，弟弟染上了时疫，没药治，烧了两天就没了。父亲抱着弟弟的**，一夜白了头，后来又遇上趁乱打劫的流民，为了护着最后一点干粮，被人一棍子打在头上，再也没醒过来。
家没了，亲人没了，连千里之外的京城，也成了传说里的一片废墟。
十四岁的富家小姐，一夜之间成了孤女。
后来天裂的大口子慢慢合上了，从上面下来了一群自称“修仙者”的人。他们说是来救人的，可雀姨只看见，他们占了望安城，定下规矩，把幸存的凡人管得严严实实。没用的老人、孩子、孤女，统统被赶出城去，说“浪费粮食，于仙门无益”。
她就是那时候被赶出来的。
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半块干粮，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银簪。
一路走，一路乞讨，最后落脚在了柳河村。
村里人心善，给了她一间破破烂烂的空屋。她靠着给村里人浆洗衣裳、做针线活换粮食，一口一口，把自己的命续了下来。
“雀姨，水开了。”
拾四端着个瓢走过来，小姑娘今年八岁，安安静静的，最是细心。她是雀姨三年前从路边捡的，爹娘都**了，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啃树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倒缸里晾着，等会儿给七丫冲米糊。”雀姨洗干净手上的皂角，在围裙上擦了擦，起身走到廊下，从拾一怀里接过拾七。
小家伙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丢了布老虎，伸手往她怀里钻，嘴里啊啊地叫。
“饿了？小馋猫。”雀姨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小家伙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拾一站在旁边看着，也笑。
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
雀姨说，他是十三年前的冬天捡来的。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连下了三天三夜，村口的路都封了。雪停那天，雀姨去村头破庙想找点干柴，推开门就看见个女人，冻得浑身都硬了，靠在墙角早就没气了。
可她怀里，却揣着个小小的婴儿，还剩一口气。
那女人的手指是破的，指尖塞在婴儿嘴里，血都凝固了。她是用自己的血，吊着孩子最后一口气。
雀姨看着那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看着那个女人，又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心下黯然。
天冷，土冻得梆硬，雀姨挖不动，只能找了些稻草盖着，又怕被狼叼走，索性把家里唯一一个破柜子拉了来，权当是个棺材，想着来年开春再入土为安；
雀姨把孩子抱回了家。
取名叫拾一。
捡来的，第一个。
那时候她自己都吃不饱，养个孩子更是难。村里有人劝她，说你自身都难保了，带个拖油瓶早晚一起**。可雀姨不肯，她把自己的口粮省出一半，嚼碎了一口一口喂孩子；
冬天冷，她就把孩子揣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暖着。
就这么着，居然把孩子拉扯大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一点，她捡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拾二是瘟疫后没了爹**，拾三是逃难路上和家人走散的，拾四、拾五、拾六三个是一起走来的小叫花子，雀姨一个个都领回了家。
有人说她傻，说她自己都过得苦，还往家里揽累赘。
说得多了，雀姨也不生气，只是一边纳鞋底一边笑着说：“这世道已经够烂了。要是连人都不肯帮人，那咱们和那些不管凡人死活的所谓仙人有什么区别？”
说着，雀姨又抱起刚捡回来的拾七**。
这话，是真心话。
她见过修仙者是什么样子。在望安城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有个修仙者走在街上，凡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被他随手一挥，打得尸骨无存。旁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说一句不对。
在那些人眼里，凡人的命，大概和路边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雀姨不认。
她觉得，人就是人。再难，也得把人当人看。
“雀姨，野菜挖回来了！”
拾三提着个小篮子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汗。她今年七岁，性子最野，像个小皮猴，可心最细。她从兜里摸出个沾着泥的野地瓜，递到拾一面前：“哥，给你，甜的。”
“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拾一推回去。
“我吃过了！”拾三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背着手仰着头，“我挖了俩，路上吃了一个，这个给你和雀姨分。”
雀姨看着小姑娘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拾三最懂事。去，把野菜择了，晚上煮野菜粥，给你们放半勺油。”
“好！”
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蹲在院子里择野菜，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拾五和拾六年纪小，笨手笨脚的，把菜叶子扔了一地，拾二就假装凶她们，两个小姑娘咯咯笑着躲。拾一坐在旁边，帮着择菜，偶尔抬手，把沾在拾七脸上的草屑拿掉。
雀姨站在廊下看着，心里软乎乎的。
苦是真苦。一大家子人，吃穿用度全靠她一双手，每天天不亮就起，半夜还在灯下做针线，手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烂，从来没好过。
可暖也是真暖。
从前在京里，锦衣玉食，可身边都是下人，规矩森严，没什么人气。如今这破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倒真像个家了。
正热闹着，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林家妹子！在家吗？”
雀姨应声出去，就见王婶挎着个篮子，脸上带着点兴奋：“妹子，跟你说个事！我刚才听城里来的货郎说，再过半个月，玄天宗的仙师就要下来测灵根了！就在望安城边上，各村的孩子都能去！”
雀姨脸上的笑淡了点。
测灵根她知道。每隔三年一次，修仙者从那道裂缝里下来，在凡人孩子里找有灵根的，选上了就能带上天去当仙徒。
村里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福气，挤破头想让孩子去。
可雀姨不这么想。
她见过那些被选走的孩子，也见过被送回来的——有的是吃不了苦被赶下来，有的是犯了错被打残了扔下来。更有甚者，直接就没了音讯，生死不知。
修仙界哪是那么好待的。凡人到了那里，更是命如草芥。
“再说吧，孩子们还小。”雀姨淡淡地应了一句。
“哎呀，不小了！拾一都十三了，再不测就没机会了！”王婶急了，“那可是仙缘！当上仙徒，以后就不用吃苦了，还能跟着沾光呢！”
雀姨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求什么仙缘，只求孩子们平平安安长大，能吃饱穿暖，就够了。
天上再好，也不如这人间烟火气踏实。
王婶劝了两句，见她没兴趣，也就作罢了，放下篮子里的半袋玉米面：“这是我家男人刚磨的，你拿着，给孩子们贴饼子吃。”
“不用，我这儿还有呢。”
“跟我客气什么。”王婶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当年我家男人摔断腿，要不是你连夜给他缝衣裳、借粮食请大夫，他哪能好得这么快。拿着！”
说完，王婶就转身走了。
雀姨抱着那半袋玉米面，站在院门口，心里暖暖的。
对着后面的小拾子们说：你看，这世道虽烂，可好人总还是有的。人帮着人，就总能撑下去。
傍晚的时候，院里飘起了粥香。
一张矮矮的木桌放在院子里，几个孩子围坐一圈，手里捧着粗瓷碗，喝得呼噜呼噜响。野菜粥里放了点玉米面，还有一点点油星子，对他们来说，就是顶好的晚饭了。
拾一先给雀姨盛了一碗，又给怀里的拾七喂了小半碗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他就用袖口一点点给她擦干净。
雀姨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点发酸。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五六岁就跟着她干活，七八岁就能帮着照顾弟弟妹妹。别人家的孩子十三岁还在撒泼打滚，他已经能撑起半个家了。
就是性子太稳，稳得不像个孩子。
雀姨想着，又想到了拾一的亲娘，雀姨不止一次跟拾一讲他娘让他喝着自己的血才让他活下来的事，第一次是拾一咿咿呀呀叫雀姨**时候，那时候雀姨跟拾一说：**不是不要你了，她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喝着她的血才等到了雀姨，你得记着***号，可不能忘了她，逢年过节去山上跟她说说话，她也想你。
后来拾一大了，懂事了，不止一次叫雀姨娘，但雀姨始终不应，拾一也就不在坚持，反正她认为雀姨也是自己的娘，是小拾子们的娘。
“雀姨，明天你要去河边洗衣裳吗？”拾二喝了一碗粥，抹了抹嘴问。
“嗯，攒了三天的衣裳了，趁明天日头好，洗了晒干，好换季。”雀姨点点头，“你们五个都跟我去，帮忙拎水递皂角，早点洗完早点回来。”
“好！”拾二最是积极，“我力气大，我帮你拎木盆！”
拾三也举手：“我也去！我能帮着捶衣裳！”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应着，都盼着去河边玩。
拾一抱着拾七，轻声说：“那我在家看七丫，顺便把剩下的针线活做了。”
“行。”雀姨摸了摸他的头，“等我们回来，给你们蒸鸡蛋羹，给七丫也吃点。”
拾七像是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
夕阳落在院子里，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卷着粥香，还有桂花香，飘得很远很远。
平静、清贫，却也不缺暖意。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
雀姨坐在油灯下，给拾一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夹袄。针脚密密的，一针一线，都藏着心意。
她抬头看了看炕上，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拾一睡在最外面，胳膊还护着里面的拾七，跟个小大人似的。
雀姨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纳针。
日子苦点没关系。
只要人都在，家就在。
只要人帮着人，就总能熬出头的。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她温柔的侧脸。
窗外，月朗风清。
柳河的水，还在村外静静地流着，淌过岁岁年年，淌过这乱世里，最珍贵的一点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