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她推了推眼镜。
“但石峡村的征地面积是三百亩基本农田。三百亩。不可能是漏报——只有可能是刻意隐瞒。”
陆景盯着桌上那张纸。
他前世知道石峡村有问题。但前世的信息来源是2011年事后调查报告,那份报告里石峡村只是若干问题村之一。
现在林越告诉他,钱海涛把整个石峡村从上报材料里抹掉了。
这意味着石峡村的窟窿比他记忆里的更深。深到钱海涛不敢让它出现在任何纸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石峡村?”
林越看着他。
“你昨天说肚子不舒服,回房间躺着。但晚上九点半我下楼接热水的时候,你的房间没有灯。一个人如果胃疼到吃不下饭,不会关灯出去散步。”
她的语速没有变化。
“碰头会那天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三个村名。柳*村我认识,大柏沟村我认识。第三个我没看清,但只有两个字。石峡村,两个字。”
陆景愣了一下。
碰头会第一天,他翻笔记本的时候,林越坐在他旁边。
她看到了那一页。
记住了。
“我不关心你的信息从哪来的。”林越把那张对折的纸完全展开。
不是一页纸,是两页A4纸用透明胶粘在一起的。
上面画着一张手绘地图。
青山县行政区划图。每个乡镇的边界用黑笔勾出来,征地涉及的村庄用红笔标注了位置。每个村名旁边都写着对应的数据——PPT公布的征地面积、台账汇总表的面积、两者的差值。
石峡村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圆圈,旁边写着:“PPT无此村/台账300亩/差值:全部隐瞒”。
笔迹极其工整。标注密密麻麻。每一组数据后面都用括号注明了来源文件的编号。
陆景的目光从地图左上角扫到右下角。
这张图的信息量足够一个普通调研员整理两天。
“我今天早上五点起来画的。”林越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报读数。
“你昨晚一个人去暗访,做法是对的。柳*村那套接待流程已经说明了一件事,白天走正规渠道,我们永远拿不到真东西。”
顿了一下。
“但以后。”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对着陆景。
“叫上我。我记数据比你快。”
陆景看着她。
这不是赞美。不是示好。
这是林越的方式。
她承认你做对了,但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这件事需要做,而她能做得更好。
“好。”
一个字。
林越没再说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地图摊平,从双肩包里掏出那本牛皮纸软抄本和一支红笔。
“把你昨晚拿到的数据都说一遍。征地通知书的日期、公章单位、补偿标准、协议条款,一条不落。”
陆景坐到她对面,翻开笔记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会议室的门一直关着。
林越对着手绘地图,把陆景的石峡村数据和PPT材料里十二个村的数据逐一比对。
她的工作方式像解剖。
先把钱海涛PPT里的“征地面积年度汇总”拆开,按村、按年、按季度重新排列。排完之后跟县国土局报给市里的台账对照。
第一轮比对结束。
“2007年第三季度,PPT显示全县新增征地面积1420亩。台账显示1750亩。差了330亩。”
林越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写下对应的数据。
“330亩刚好是石峡村的数。被整体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