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粥

三碗粥

爱喝粥的道士 著 玄幻奇幻 2026-06-13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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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李观尘 主角
fanqie 来源
《三碗粥》内容精彩,“爱喝粥的道士”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陈渡李观尘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三碗粥》内容概括:清晨的粥------------------------------------------。虽然只有两具身体。——谢寻定下的规矩,我们守了好几年。直到他再也喝不到自己那碗。,是从一只猫开始的。,肥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此刻正蹲在道观歪了一半的门槛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露水。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南山上的雾气还没散,整座道观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橘猫耳朵抖了抖,没动。“糊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

精彩试读

清晨的粥------------------------------------------。虽然只有两具身体。——谢寻定下的规矩,我们守了好几年。直到他再也喝不到自己那碗。,是从一只猫开始的。,肥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此刻正蹲在道观歪了一半的门槛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露水。东方刚泛出鱼肚白,南山上的雾气还没散,整座道观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橘猫耳朵抖了抖,没动。“糊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身形消瘦,五官清秀但总带着倦容。此刻正低头看着锅里那坨正在从米粥向锅巴过渡的玩意儿,表情看不出喜怒。。这具肉身被人称作“病秧子”,而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魂魄,叫李观尘。“我没煮过饭。”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对谁解释。。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同一张脸,同样的五官,但眼神在一瞬间从淡漠变成了嫌弃。就像往一杯白水里投了颗石子,水面晃了晃,倒影还是那个倒影,可看世界的角度全变了。“让开。”。他夺过勺子的动作比李观尘利落十倍,先把锅底那层焦糊铲起来扔进泔水桶,又从灶台角落的陶罐里抓了把不知名的干草撒进锅里。枯草遇热舒展,竟变成嫩绿色,飘出一股类似嫩荷叶的清香。他再摸出半块盐巴,刮了点粉末下去,搅了三圈。糊味散了。“你又在粥里放那个。”李观尘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养魂草,三枚铜钱一两,”谢寻用病秧子那张苍白的脸翻了个白眼,“不放这个,就你这破身板,挑水都能咳出血。我没咳过血。”
“快了。”
李观尘没有再说话。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院门那边传来了动静。
瘸子回来了。
陈渡的肉身比病秧子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铁塔。他左腿有旧伤,走路时肩膀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起伏,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动作——肩上担着两桶满满当当的水,手里还提着一捆柴,步伐稳得像是每一步都用尺子量过。
他把水倒进水缸,柴码在墙角。动作很慢,但分毫不差。然后他走进厨房,在桌前坐下。
病秧子的身体已经盛好了三碗粥。三碗,三副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破旧的木桌上。虽然只有两具肉身,但桌上永远摆三副碗筷。
这是谢寻定的规矩。李观尘嫌多余,陈渡不发表意见,于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陈渡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李观尘接管了这具肉身。
“咸了。”李观尘陈渡的嘴说。
“那你下次自己煮。”谢寻用病秧子的嘴回。
“我不会。”
“那就闭嘴喝粥。”
陈渡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接管回来的是陈渡本人。他没参与拌嘴,只是安静地喝完了碗里的粥,起身又去添了一碗。路过病秧子身边时,他伸手把对方肩膀上沾的一根枯草弹掉了,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三碗粥,两具肉身,三个魂魄。
这是青萍观里最普通的一个早晨。
没人知道这个早晨有多奢侈。
太阳爬到半山腰时,李观尘已经坐在前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前殿不大,供着一尊掉了漆的三清像。香案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上面搁着签筒,旁边歪歪扭扭立了块木牌:“解签,一文。找东西,面议。不看**。不做法事。不赊账。”字迹张牙舞爪,丑得很有辨识度——那是谢寻的手笔。
青萍观的香火稀薄得像南山上的雾气。偶尔有镇上的大婶来求个平安钱,偶尔有猎户丢了东西来问问方向,偶尔什么人都没有,橘猫就在门槛上睡一整天。
李观尘翻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道经,刚看了两页,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壮汉几乎是撞进来的。
来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血渍,浑身散发着猪油和汗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但此刻这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全是汗珠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道长!道长救命!”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听着都疼。签筒跟着震了一下,掉出两根竹签。
李观尘把道经放下。他认得他——南山镇的张**。前阵子他婆娘来求过家宅平安签。
“起来说话。”
“我家虎娃丢了!昨天傍晚说去后山逮蛐蛐,一宿没回来!我带着人找了一夜,南山翻遍了也没找到——”
“后山?”李观尘打断他,“西山还是南山?”
“南、南山。”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不知道啊道长,娃没说,他就说去逮蛐蛐——”
“别急。”李观尘闭上眼睛。
意识海。
这片空间没有边界,也没有颜色。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中央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周围摆着三把椅子。
李观尘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开门见山:“张**的儿子丢了。南山,丢了一宿。”
谢寻的椅子歪歪扭扭地对着桌子,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得老高。“南山?能是什么?山魈?阵法?还是人?”
“都有可能。”
“那就去看一眼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去。”声音从墙角传来。
陈渡没有坐在椅子上,他在意识海里的投影永远是站着的,背靠墙壁,双臂交叉。他很少开口,但只要开口,通常就是最后决定。
“我跟你一起。”李观尘站起来。
“那我呢?”谢寻指了指自己。
“你看家。”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又是我看家?上次也是我看家,上上次也是——”
“你上次看家的时候,用我的身体去镇上喝酒。”李观尘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为了融入群众,收集情报。”
“你收集到的情报是‘镇东头的酒比镇西头便宜一文’。”
“这难道不是重要情报吗?”
李观尘没有再接话,他的投影已经从椅子上消失了。谢寻撇了撇嘴,也站起来。走到墙角时,他停了一下,对陈渡的投影说了句话:“他那条左腿,阴天的时候会疼。你自己注意点。”
陈渡看了他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投影也消失了。
南山不大,但林子密。
时值初秋,暑气未消,杂草长到人腰高。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缕阳光,在地面上砸出明晃晃的光斑。
陈渡控制着瘸子的肉身,在山路上走得很快。左腿的旧伤在平地走路时确实跛,但在这种需要不断变换重心的山路上,那个微跛的步幅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优势。
“没有血迹。”陈渡蹲在一块岩石上,手指从草丛里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西边有残留的灵气波动。”李观尘在意识海里标记了一个方向,“太淡了,不是修士。应该是什么灵物留下的。”
“你确定不是人?”
“人的灵气没这么腥。”
陈渡顺着那股残留的波动往西走。越走林子越密,树冠几乎把天遮严了,光线暗得像傍晚。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叶子的酸味。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陈渡停下了。面前是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都未必围得住,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在那些纠缠的气根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洞口堪堪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侧身钻进去。
“里面有东西。”陈渡说。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在呼吸。”
陈渡正要上前,意识海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别动!”
是谢寻。
“你怎么在线?”李观尘皱眉,“不是让你看家——”
“看什么家!你们走了我把门锁了,猫也喂了,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谢寻的语气罕见地急促,“你们面前那棵树,那不是树!那树根底下的纹路,是一种封印,专门用来困活物的。里面困住的东西,只能进,不能出。”
安静。
“我进去。”陈渡说。
“你疯了?封印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里面有一个孩子。”
陈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英雄**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笃定,就像斧头落下时斧刃的方向——不需要思考,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我们可以回去拿法器——”
“来不及。”
陈渡已经伏低身体,开始往树洞里钻。
意识海里,谢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自己的椅子前,一**坐下。“行,要去一起去。我负责破封,观尘负责指路,陈渡——你负责把我们活着带出来。”
“我没意见。”李观尘说。
陈渡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树洞很深,越往里越窄。瘸子的肩膀被两侧的树壁刮得生疼,道袍磨破了口子,但他没停。他用两肘撑地,一寸一寸往里挪。黑暗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潮湿。
在黑暗里爬了不知多久,他的手肘忽然按了个空。陈渡整个人从狭窄的通道里滑了出去,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单手撑地,稳稳落在一个空旷的地下洞**。
洞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周洞壁上爬满了老榕树的根须,穹顶有一道裂缝,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洞穴中央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满脸泥污,但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而在男孩身边,蹲着一个东西。
它看起来像个老人,又像棵枯树。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树皮,关节处长着细小的枝丫,手指是几根枯枝般的指节,正一下一下地**着男孩的头发。
听到动静,它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了陈渡
然后,它笑了。嘴裂一直开到耳根,里面没有牙,只有更多扭曲缠绕的树根。
意识海里一片死寂。
“这是……被封印了至少三百年的山魈。”谢寻的声音带着强行压制住的恐惧,“普通山魈只有本能,但这只——”
“它会说话。”李观尘替他补完了。
山魈开口了。声音像干枯的树叶摩擦,沙哑、缓慢、破碎:“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一具……能用的……肉身了。”
它的黑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渡,盯着瘸子那具精壮、完好的人类躯体。
“所以它专门抓孩子,引诱大人来找。”李观尘的声音很冷。
“三百年的封印,它的本体已经和这棵树长在一起了,”陈渡盯着山魈,“它需要一个新身体才能离开这里。”
山魈歪了歪头。树皮挤出的笑容更大了。
“三个……魂魄。更好了……一具肉身……三个魂魄……能养……很久……很久。”
意识海里,谢寻站了起来。李观尘也站了起来。
陈渡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嚓作响。瘸子的脊背挺得笔直,铁塔般的身形毫无退缩。
“观尘,分析弱点。”
“右腿根部。封印残留最集中的地方。”
“收到。谢寻——”
“知道了,”谢寻活动了一下脖子,“给我一条腿。需要跑的时候,换我。”
陈渡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他踏前一步,挡在孩子身前,面对那只等待了三百年的古老山魈。
没有豪言壮语。
他说了一个字:“来。”
山魈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那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树根摩擦、树枝断裂、树皮崩开的合鸣。整个洞穴都在震动,穹顶的裂缝簌簌落下泥土。
它扑了上来。
陈渡不退反进。左腿在地上猛地一蹬,瘸子的肉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避过山魈挥来的枯枝利爪。爪子擦过他的后背,道袍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肤上留下浅浅的血痕。
“下盘不稳。它右腿不敢受力。左三步。”
陈渡往左跨了三步,避开第二爪。爪子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右一步,蹲。”
第三爪从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就是现在——攻它右腿!”
陈渡从蹲姿猛地弹起。右膝盖狠狠撞向山魈的右腿根部。精准命中。
山魈发出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尖利的嚎叫。那不是愤怒,是恐惧。右腿根部那道旧伤正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陈渡的膝撞将伤口撕开了一个口子,封印残留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开始往伤口里倒灌。
山魈疯狂了。枯枝双臂胡乱挥舞,洞**的气根全部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往陈渡身上缠。一根气根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倒吊起来。
“谢寻!”陈渡在意识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瘸子的左腿忽然动了一下——脚踝在气根里转了一个刁钻的角度,膝盖往上一顶,脚尖往下一压,整个人从气根中脱了出来。
是谢寻接管了左腿。
“我说了,逃跑的事交给我。”谢寻的声音带着一丝喘。
陈渡落地,翻滚,站起。
山魈的右腿已经开始崩解。封印的灵力像酸液一样腐蚀着它的树皮,从右腿往上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啸叫,整个身体开始碎裂,干枯的树皮一块块掉落,露出下面空洞的内腔——那里没有血肉,只有更多干枯的树根,和三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孩童残骸。
三百年。不止张虎娃一个受害者。
山魈化作一堆枯枝败叶,坍在地上不动了。洞**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张虎娃均匀的鼾声。
陈渡走到洞穴中央,弯腰把男孩抱起来。孩子还在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意识海里,谢寻一**坐回自己的椅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下次再有树洞,别叫我。”
“是你自己要来的。”李观尘说。
“那是我讲义气。”
“你是怕我们死了没人给你煮饭。”
“你煮的饭能吃吗?”
李观尘没有回答。陈渡抱着孩子,往树洞外走去。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枯枝。
三百年的等待,化作一地的柴火。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虎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猫。
橘猫正蹲在他胸口上,用尾巴一下一下扫他的脸。*。他想抬手把猫赶走,但胳膊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努力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水。”
一张脸凑了过来。是那个病秧子道长。他单手端着一碗温水,另一只手把橘猫从张虎娃胸口拎下来。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乖乖趴下了。
“慢点喝。”
水是温的,带一点草药的清苦味。张虎娃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这才有力气打量四周。
是那座破道观的后院。他认得那棵歪脖子枣树,认得那只胖橘猫。此刻他躺在一张竹床上,盖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道袍。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半个院子染成橘红色。院角,那个瘸腿的黑脸道士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又有节奏,听着莫名让人安心。
“我、我怎么在这儿?”他的记忆还断在昨天晚上。
“以后别去南山了。”病秧子道长语气平淡,但眼神有点严肃,“你爹找了你一夜,眼睛都快急瞎了。”
爹。张虎娃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响,吓得橘猫嗖地钻到了竹床底下。病秧子道长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瞬无措。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劈柴的黑脸道士。
黑脸道士停下手里的斧子,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柴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芝麻糖饼。他把糖饼塞进张虎娃手里。
“吃。”
只有一个字,语气平得像白水。
张虎娃抽噎着咬了一口。甜的。芝麻的香,糖浆的甜,面饼的韧,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又咬了一口。哭声渐渐小了,不是因为被安慰了,而是因为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哭起来不太方便。
病秧子道长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还会哄孩子”。但黑脸道长已经转身走回柴堆那边了,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张虎娃咬着糖饼,含糊地问:“道长,那个树洞里头……好像有个老妖怪……”
病秧子道长和黑脸道长同时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微妙,大概只有半息。
“那棵老榕树是山里精怪的老巢,”病秧子道长一边挠猫下巴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被我们祖师爷当年封印过。你运气好,那只精怪已经很虚弱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它自己散了。”
“散了?”
“就是死了。”
张虎娃“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手里的糖饼太甜了,竹床太软了,傍晚的阳光太暖和了,这些舒服的东西混在一起,把那个问题冲得模糊了起来。
他吃完了糖饼,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劈柴的声音停了。黑脸道长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很低很沉的嗓音说:“灶上。”
病秧子道长叹了口气,但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他起身去灶房端回来一碗面,素面,清汤寡水,上面卧了半个荷包蛋。张虎娃接过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扒。
他边吃边想,这道观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这两个道长,人真好。
张**是在傍晚时分赶来的。
他是被卖豆腐的王婶通知的。说你家虎娃找到了,人没事,还在人家那儿吃了顿饭。张**扔下杀猪刀就往山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冲进道观大门时,他看到自家儿子正蹲在院子里跟橘猫玩。虎娃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猫不耐烦地用爪子拍了几下,叼着就往香案底下钻。虎娃咯咯笑着追了过去。
“虎娃!”
父子俩抱在一起,大的哭小的也哭,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病秧子道长默默把道经翻过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黑脸道长倒是看了两眼,然后又继续浇菜了。
哭够了,张**抹了把脸,走到廊下,对着病秧子道长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张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少说也有五六两碎银。病秧子道长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一文钱。”
张**愣住:“啊?”
“解签一文。找东西,面议。”病秧子道长指了指那块木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救人,也算找东西。给一文就行。”
张**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骨瘦如柴的年轻道士,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仙风道骨——他的道袍上有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也不是威严——他说话声音不大,表情也不丰富。但就是有种很奇怪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执拗。
张**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用袖子擦了擦,恭恭敬敬放在香案上。
“那这猪肉——”他又从门外拎进来两条五花肉,少说十斤,肥瘦相间,草绳扎得结结实实。
病秧子道长还没开口,浇地的声音停了。黑脸道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张**面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条猪肉。
“谢谢。”
语气依然很平,但接肉的动作快得令人发指。
张**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大得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好!对脾气!改天我再送半扇来!猪蹄也给你们留两只!”
病秧子道长抬手抚额,低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但黑脸道长已经提着肉转身走向灶房了,走得很快,左腿的跛意都被带得轻快了几分。橘猫从他脚边蹿过,尾巴高高翘着,一路小跑跟进了灶房。
夜深了。张**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下山了。道观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具肉身并排躺在后院的竹床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斗。青萍观远离镇子的灯火,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
意识海里,三把椅子上终于都坐了人。
谢寻整个身子陷在椅子里,腿翘在桌子上:“怎么样?我今天远程指挥你俩破封印,那叫一个精准。”
“你差点让陈渡一脚踩进阵眼。”李观尘说。
“那是我测试他的应变能力。”
“你当时喊的是‘救命’。”
“那是战术迷惑。”
李观尘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谢寻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这是李观尘表示“你赢了”的表情。
陈渡依然靠墙站着,闭着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
陈渡,”谢寻忽然叫他,“你今天砍那只山魈的时候,第三下是不是慢了半拍?”
陈渡睁开眼。“腿疼。”
“我就说!瘸子那条左腿使不上劲是吧?下次换我——”
“你会把腰闪了。”李观尘说。
“你才把腰闪了!”
“我没腰。”
“对,你只有一张嘴。”
安静了一会儿。晚风拂过两具肉身,那触感顺着魂魄传递进来,变成意识海里一阵若有若无的微凉。
“张**说再送半扇猪,”谢寻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们说,是红烧还是酱卤?”
“腌起来,”陈渡说,“冬天吃。”
“腌肉我会,但是盐不够。明天让观尘多解几支签。”
“今天只收了一文钱。”李观尘语气平淡地指出。
“那明天涨价。”
“招牌上写了,一文。”
“那是你写的,我又没同意。”
“字是你写的。”
“那——”谢寻卡壳了一下,理直气壮地一摊手,“那就更不能信了。我自己都不信我写的字。”
陈渡听着两个兄弟为盐和铜钱拌嘴,嘴角的弧度比白天更明显了一点。
谢寻忽然安静下来。他的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那只山魈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吧。”
安静了一瞬。不是惊讶的安静,而是某种被压了一整天的事终于被提起的安静。
“听到了。”李观尘说。陈渡没说话,但睁开了眼睛。
——“三个魂魄……一具肉身……能养很久……”山魈看到他们时,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闪过的不是恐惧,是贪婪。
谢寻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一整天,嚼到现在,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它说的不对。”
开口的是陈渡。谢寻和李观尘同时看向他。
“我们不是被养的。”他说。
然后就没有了。没有解释,没有展开,没有长篇大论。但谢寻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结松开了一点。
他咧嘴笑了。“对,要养也是我们互相养。”
“你用词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李观尘说。
“你才恶心。陈渡,他骂你。”
“他骂的是你。”
“他骂的是我们仨。”
陈渡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意识海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不大,是秋天的毛毛雨,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响,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两具肉身已经从院子里搬回了屋里。
意识海里,三把椅子空了两把,只有陈渡还站着。他在想白天那只山魈。三百年,被封印在一棵树的根系里,不人不鬼,最后变成一个会用树皮模仿笑容的怪物。
他们三个,某种意义上是幸运的。至少不是一个人被困着。
雨声中,李观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像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没睡?”
“没。”
“腿疼?”
“嗯。”
安静。雨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
“明天我去镇上抓药,给你熬点药汤。”
“不用。”
“不是给你熬的,”李观尘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是给瘸子熬的。你的肉身,就是我们的事。”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李观尘没有再回应,大概是又睡着了。意识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陈渡靠着墙,听着两个兄弟在意识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一个沉稳绵长,是李观尘。一个忽轻忽重,偶尔还磨牙,是谢寻。
左腿还在隐隐作痛,但今晚的疼似乎比平时轻一点。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南山上的雾气比平时更浓,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橘猫照例蹲在门槛上,甩了甩耳朵上的雨水。
厨房传来一声闷响。
“糊了。”
“让开。”
养魂草入锅,盐巴入锅,搅三圈。糊味散了。三碗粥摆上桌。陈渡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
“那你下次自己煮。”
“我不会。”
“那就闭嘴喝粥。”
今天的粥确实咸了点。养魂草的苦味也没遮住。灶台被谢寻弄得一团乱。李观尘在意识海里默默记了一笔账:盐,剩三把。养魂草,剩半罐。米,还能撑四天。
但三碗粥都见了底。连橘猫都分到了一小碟。猫舔完碟子,跳到门槛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露出来,在东边的山脊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是他们在青萍观的,又一天。
也是最后一顿安稳的粥。
青萍观一直有三碗粥。虽然只有两具身体。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能一起喝粥的日子,是这么短。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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