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部里那些稀奇事儿

入职第一天------------------------------------------ 入职第一天，江海市热得像蒸笼。，抬头看了眼招牌——金字掉了漆，大理石墙面被空调水滴出一片黑印子。报到证在手心攥出了汗。，今天总算要真刀**干了。“轰！”突然间，楼上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先有什么东西撞击，后是一拍桌子接连倒地的声音。究竟怎么了？初来乍到，就遇上这种邪门事儿，林深不禁一阵寒颤。不管怎么样，上去再说。，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深蓝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表情像是谁欠他钱没还。。电梯小，背包带子蹭到了对方胳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件东西值几个钱。“对不起。”林深说。，把烟掐灭在电梯壁上，留了个黑印子。电梯到八楼，林深赶紧出来，总觉得后背被那道目光盯着，直到门关上才松了口气。。老张正拿收音机听京剧，见林深进来，摘下老花镜看了又看。“新闻学院的？高材生啊。”老张把报到证放桌上，靠在椅背里，“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我喜欢做新闻。”，站起来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林深，自己那杯在手里转悠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在报社，笔杆子硬不如腰杆子软。”——“记者是社会的良心，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善恶忠奸。”他想起毕业典礼上，院长说“希望你们永远保持对真相的敬畏”。没有人告诉他腰杆子要软。
“张处长，我不是很懂。”林深说。
“去吧，记者部在七楼。侯主任今天在，让他给你安排。”
“唉，张处长，那个，那个……”林深感觉有点冒昧，又禁不住好奇地问：”刚刚在楼下听到楼上很大的响声，不知怎么回事？”
“哦，那个呀，大概记者部那边吧，你别管就是了。”老张很平淡地回了一声。林深地心却缩得更紧了。
七楼的玻璃门上贴满了通知和值班表。林深推门进去，热浪和电话铃声扑面而来。格子间密密麻麻，有人在打电话像吵架，有人对着电脑发呆，空气里混着烟味和外卖味儿。
林深站在门口，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兔子。眼睛朝里面扫了一眼，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正不知道该往哪走，旁边茶水间出来个年轻人，端着杯咖啡，头发有点长，眼神却挺亮。
“找谁？”
“新来的记者，报到。”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嘴角一弯：“侯主任在里面，最里头那间。进去吧。我叫曹见秋，叫我小曹就行。”
林深说了自己名字。小曹“哦”了一声：“名校啊，跑这儿来干嘛？”语气里带点意外，又带点说不清的味儿。
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头发梳得整齐，浅色衬衫，样子斯斯文文的，像中学语文老师。
他抬头看见林深，露出笑容，站起来伸手：“你就是小林吧？欢迎欢迎。坐坐坐。”
侯得进，记者部主任。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温和，让人一下子放松不少。
“小林哪个学校毕业的？”侯得进倒了杯茶递过来，语气像拉家常。
林深说了。侯得进点点头：“好学校，底子肯定扎实。记者部就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他顿了顿，“条线的事儿，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城东三个乡镇，一个农贸市场，一个建材市场。”
林深心里一沉。他实习时就打听过，记者部的条线分三六九等：城建、交通、发改等是一等条线，，稿子不愁发，人脉资源滚滚来；教育、卫生等是二等条线，时不时能出点亮点；而城东那片，是全报社公认的 “无人区”，穷山恶水，全年也出不了几条有价值的新闻，跑断腿也只能写点 “某某村喜获丰收” 的豆腐块。
“侯主任，我听说城建、交通等条线……”
“城建、交通啊，”侯得进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温和，“那是文柳莺文老师在跑，人家跟了好几年了，不好动。你刚来，先从基础做起嘛。城东虽然偏，但磨练人。小林啊，年轻人不要怕吃苦。”
他说得入情入理，笑容滴水不漏。林深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行，那就先这样。”侯得进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工位找小曹安排。晚上六点半，报社对面江海人家，大伙儿给你接风，一定要来。”
下午六点，侯得进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手：“走了走了，今天给小林接风，都别迟到。”
一行人往对面饭店走。文柳莺走在前面，换了条裙子，化了妆，走路带风。林深听小曹说她是跑市领导条线的“首席记者”，发的稿子十篇有八篇是头条，至于稿子谁写的，小曹没说。
包间是个大圆桌，能坐二十来号人。林深被安排在小曹旁边，侯得进坐在主位旁边，时不时看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菜刚上齐，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电梯里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
一桌子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侯得进第一个迎上去，腰微微弯着，笑容比刚才对林深时灿烂了十倍：“牛总，您来了，快请上座。”
牛占山。副总编，分管记者部。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不到半秒，最后落在林深身上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今天给新人接风，我过来看看。”牛占山坐到主宾位，语气不重，但整张桌子安静下来，连倒酒的都停了。
侯得进亲自给他倒茶，双手端着放过去。文柳莺坐在牛占山另一边，笑着说：“牛总您能来，小林面子可真大。”说完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警告。
林深站起来想敬酒，牛占山摆摆手：“先坐下，不急。”
他端起杯子，没跟任何人碰，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不经意地说：“记者部是个好地方，也是个是非地。来了就是一家人，但要懂规矩。”
没人接话。
“侯主任，”牛占山转头，“小林分到哪条线了？”
“城东，三个乡镇加农贸市场。”侯得进回答得很快。
牛占山点点头，没评价好还是不好，只是说：“年轻人，多跑跑，有好处。”他又看了林深一眼，这次目光多停了两秒，“今天电梯里碰见了，小伙子挺有冲劲。”
林深想说点什么，但牛占山已经转头跟文柳莺说笑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扔。
饭局继续。牛占山在，气氛完全不同。敬酒的排队似的，从侯得进开始，一个个端杯子过去。牛占山也不多喝，每次嘴唇沾一下，偶尔点个头。谁敬酒他说的话都不一样，但都是三言两语，像领导点评，又像长辈叮嘱。
轮到林深时，他端着杯子走过去：“牛总，我敬您。”
牛占山没端杯，看着他：“小林，你刚才在电梯里，没给我让路。”
一桌子安静了。
林深手心冒汗，嘴上说：“牛总，是我没注意，抱歉。”
牛占山盯了他三秒，忽然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开个玩笑。年轻人，别紧张。”喝了半口，又说，“好好干，我盯着你。”
最后三个字，笑眯眯说的，但林深听出一股别的味儿。
回到座位上，小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别往心里去，牛总就那样，喜欢逗新人。”
林深没说话。他注意到侯得进一直在给牛占山夹菜，文柳莺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悄悄话，牛占山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整张桌子像一张网，网眼的大小不一样，但线的尽头都攥在那个人手里。
散场时，牛占山第一个走。侯得进送到门口，文柳莺也跟着，牛占山回头说了句“你们吃你们的”，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客气。
回到包间，气氛松快了不少。一个叫**的记者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牛总今天心情不错，搁平时哪有这么好说话。”旁边人赶紧拉他袖子，**瞪了一眼：“怕什么？我又没说他坏话。”
林深收拾东西准备走，小曹凑过来：“你住哪儿？顺路不？”
两人一起出来。夜风热烘烘的，街上人少了。
“你今天在电梯里碰见牛总了？”小曹问。
“碰见了，没让路。”
小曹笑了一声：“那你还挺走运。上回有个新来的，也是电梯里没给他让路，第二天就被调到下面发行站去了，半年才回来。”
林深脚步顿了一下。
“侯主任看着挺和气的。”他说。
“和气？”小曹嘴角一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记者部这地方，水很深。你慢慢就知道了。”
走到公交站，小曹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条线，以前是一个叫西奎的老记者跑的，后来跟侯主任闹翻了才换下来。**这个人，你碰见客气点，但别走太近。”
林深想问为什么，公交车来了，小曹摆摆手上车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站牌下，掏出手机想记点什么。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他想起牛占山那句“我盯着你”，后背一阵发凉。又想起那莫名的响声，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知道如何描述的滋味，紧张？恐惧？迷茫？都有点，又好像都不准确。
入职第一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地方，笑脸不一定是笑脸，规矩不一定写在纸上。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得瘆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