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第二天上午刘建功桌子前面。
刘建功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他没有推回去。
陆景站在桌对面,手里的文件夹已经放在桌上。四页半的底稿,装订整齐,左上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张数据来源说明。
刘建功翻开第一页,从标题开始看。
陆景没有坐下。督查室的规矩,主任审稿的时候,写稿的人站着等。小周教他的。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小周低头打字,小李在翻文件柜,老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马文龙的座位空着。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马文龙没有出现过。
刘建功看得很慢。每一页至少停三分钟,钢笔在手里转,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画一个小圆圈。这是他的习惯——画圆圈不代表有问题,代表“存疑,需要再想想”。
陆景注意到他在第二部分的第三段画了两个圆圈。
那一段引用了青山县的**数据。马文龙改过的数据。
二十分钟。
刘建功把底稿放下。不是合上,是翻到第一页放下,摊开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右手拉开抽屉,从最里层摸出一份薄薄的报表。A4纸,两页,没有装订,对折塞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和一个红色的“密”字章。
刘建功把报表抽出来,翻开。和底稿并排放在桌上。
“这三组数据对不上。”
他的手指点在底稿第二页和报表的第一页上,两个位置,两组数字。
“**局的数据和你用的不一样。你的数据哪来的?”
语气不重。不是质问,是询问。但那双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陆景看到了那份报表的页眉,省**局月度内部通报。流通范围:厅级以上。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刘建功手里有**局的内部通报件。这说明他和**局之间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或者他的级别足以接触到这类文件。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刘建功这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的“不上不下的业务型干部”要深。
前世他没在这个层级工作过。省委办公厅内部的信息流转速度、各处室之间的数据共享程度,他的判断有偏差。
这是一个小失误。
但不影响大局。
“刘主任,数据是文龙哥给我整理好的。”
陆景的语气平静。
六个字的陈述。没有“我以为数据没问题”的辩解,没有“是马文龙让我用的”的甩锅,没有任何主观判断。
就是事实。
刘建功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眉心的纹路加深了不到一毫米。
他的目光越过陆景的肩膀,落在办公室角落里马文龙那张空桌子上。桌上的紫砂壶摆在老位置,杯垫擦得干干净净。
今天马文龙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市里办私事。
刘建功收回目光,把报表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
“这份底稿我先压着,不往上报。”
他拿起钢笔,在底稿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暂存。”
“你中午之前重新核实数据,给我一份准确的。”
陆景点头。
“明白。”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底稿留在刘建功那里,文件夹是空的。转身往外走。
刘建功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核实数据的时候,用原始来源。别用别人整理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陆景停了一下。
“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传过来。
平底鞋踩在打蜡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景抬头。
沈清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还是抱着一摞文件,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下巴抵在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
两个人在刘建功办公室门口迎面碰上。
走廊不窄,但陆景从门里出来的角度刚好挡住了她的路。他往右侧身让路,手里的空文件夹碰到了门框。
文件夹没夹稳,啪地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
不多。几张草稿纸,一支笔,还有他昨晚顺手夹进去的那份第二稿提纲。
纸落在地上,扇形散开。
陆景蹲下去捡。
沈清晚也蹲下来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帮他捡离自己最近的两张纸。动作快,利落,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停顿。
陆景捡完自己这边的,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两张。
但沈清晚没有立刻递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A4草稿纸,陆景昨晚写第二稿提纲时用的。上面的字迹潦草,但***列得很清楚。
“**大数据预警平台”。
“重复**率纵向对比(2005-2008)”。
“区域聚类分析,三类高风险集中区”。
沈清晚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一秒。
她把纸递给陆景。
“你在研究**数据平台化?”
语气跟前两次见面不同。前两次是公事公办的礼貌,这一次多了一层东西。
好奇。
陆景接过纸,塞进文件夹,站起来。
“随便写。”
三个字。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从办公室走到茶水间的速度一样。
沈清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上那块旧表的表带。
随便写写。
**大数据预警平台。这七个字她刚才只看了一秒,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一个乡镇临聘出身的新人,入职不到两周,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一个她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见过的概念。
她推开刘建功办公室的门,把文件放好,签完交接单,出来。
走廊已经空了。
沈清晚走回三楼,推开**研究室的门。小方不在,出去送材料了。
她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浏览器的搜索框里,她打了六个字。
“**数据平台化”。
搜索结果出来了。
**类文献,零。
学术论文,两篇擦边的,讲的是电子政务系统建设,和**没有关系。
地方**公开材料,零。
她又换了几组***。“**信息化**预警机制大数据 行政管理”。
结果大同小异。大数据在2008年的国内学术界还是一个冷僻词汇,跟行政管理的交叉研究几乎为零,跟**工作的结合更是没有人碰过。
沈清晚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面试全省最高分。省考笔试压线进面。乡镇临聘两年,普通二本,无任何学术**。
这样一个人,在入职第二周就写出了一个领先整个**研究领域至少五年的概念。
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天才。真正的、在**创新领域有超前直觉的天才。但天才不会藏在乡镇里做两年临聘,也不会笔试只考第三名。
第二,他有不为人知的信息来源。某个她不知道的渠道,某个她接触不到的智库或学者,给了他这个方向。
沈清晚把两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得出确定结论。
她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旧表,表盘玻璃上映出办公室天花板的日光灯。
门推开了,小方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酸奶。
“清晚,给你带的。”
“谢谢。”
小方在对面坐下,咬开吸管。
“你查什么呢?刚才看你一直盯着电脑。”
“查个文献。”
“什么文献?”
沈清晚接过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没查到。”
小方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撇了撇嘴。
“你这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沈清晚没有回应。她把酸奶放在桌角,重新打开工作文档,开始整理下午要交的调研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滚动。
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数据上,另一半不在。
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深夜赶工时写的。但***之间的逻辑链条极其清晰,先有纵向数据对比揭示趋势,再有区域聚类分析锁定风险点,最后才是大数据预警平台的整合方案。
这不是一个灵光乍现的点子。
这是一套成型的方**。
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是从哪里搭建出这套方**的。
沈清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滚动页面。
她没有答案。但她决定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