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齐母下葬那天,下了大雨。
消息传到雷公山时,我正在后山药圃里给新移栽的白术搭棚架。
靳鹤辞撑着伞走过来,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齐家寨来的。”
我擦干手上的泥,打开看了一眼。
是齐牧衡的字。只有一行。
“阿妈走了。葬在后山老槐树下。”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靳鹤辞看着我。
“想去吗?”
“不去。”
我把棚架上松了的绳扣重新系紧。
“齐母待我不好。但她毕竟养了齐牧衡,我不恨死人。”
“只是不去。”
靳鹤辞接过我手里的绳子,帮我打了个结。
“齐牧衡现在是什么状况?”
“管事打听过了。齐家药田荒了大半,地窖的存货全长了霉。阿萝走前把鸡鸭卖了换盘缠,账上的银子也被她取空了。”
“齐牧衡一个人料理了丧事。棺材是赊的,寿衣是找邻寨借的。”
我蹲下身,把白术根部的泥压实。
“他以前不是说,齐家离了我照样过?”
靳鹤辞没有接话。
……
齐母头七那天,齐牧衡来了雷公山。
这次管事没有进来通报。是我自己在药圃里听到寨门口的吵嚷声,走到前院去看的。
他跪在寨门外的青石板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散了一半,膝盖跪在积水里。
他面前摆着一只木盒。
我站在寨门内侧,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他。
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阿笙。”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阿妈死前让我来求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但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同心镯的事、西厢房的事、踩堂舞的事、苦棘路……”
他把那只木盒往前推了推。
“镯子我从阿萝手上拿回来了。”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对同心银镯。
我看着那对镯子。银面上多了几道划痕。
“齐牧衡,你还是没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对镯子。”
他抬头看我。
“那你要什么?我都给。”
“你给不了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当年你把镯子给阿萝的时候,你说给你的你就戴着。你让我让南屋、让踩堂舞、让正头娘子的体面。你说我被你惯坏了,要在西厢房冻几天让我知道谁才是我的依靠。”
“齐牧衡,我不是被你惯坏的。我是被你用坏的。”
他跪在水里,嘴唇发白。
“阿笙,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靳鹤辞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齐牧衡,她说不回去,你就走。”
齐牧衡抬头看向靳鹤辞,手指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靳鹤辞,我跟阿笙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靳鹤辞走到我身边。
“以后跟她有关的事,都跟我有关系。”
齐牧衡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干涩得像断裂的枯枝。
“闻笙,你是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在齐家守五年,把我当跳板,攀上雷公山?”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泥水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条被雨浇透的野狗。
“齐牧衡,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人都在围着你转。”
“我走苦棘路那天,不是为了靳鹤辞。”
“是为了我自己。”
我转过身,朝院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门口那对镯子,你拿回去。我不要齐家的东西。”
“往后,也别再来了。”
身后传来木盒盖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膝盖从水里抬起来的声音。
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