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鸢记

后会无期------------------------------------------，暮春。。，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寝衣，枯槁的头发散了一肩，像一蓬干草覆在嶙峋的肩骨上。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拖过长长的甬道，她的赤脚磨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甲断了两个，血蹭了一路。。。“娘娘，陛下赐酒。”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客气，像对每一个死囚说话的腔调。，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散落的发丝，看向那只金丝楠木托盘。白玉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殿外最后一点天光。。，萧衍就是用这只杯子，当着****的面，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中，说：“朕与皇后，共饮此杯，岁岁年年。”，山呼万岁。她站在萧衍身侧，凤袍曳地，珠翠满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还是这个人赐的酒。，变成了后会无期。“陛下还说了什么？”她问。，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尊泥塑的木偶，嘴唇翕动：“陛下说，娘娘聪慧，该知道为何。”
为何。
沈鸢闭上眼睛。
去年除夕夜宴，她无意中听见萧衍与太医院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喝了两年的安神药里，一直掺着慢性寒毒。那种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身体一年年衰败下去，待到油尽灯枯之日，死得和病逝一模一样。
而她的身体，是从嫁给萧衍之后就开始垮的。
新婚之夜，他掀了她的盖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早些歇息”，便去了苏婉宁那里。此后数年，再未亲近。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学、拼命改、拼命讨好。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根本不需要她。他娶的是“沈家嫡女”这个身份，要的是沈家的兵权、人脉、声望。至于沈鸢这个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不需要亲近的棋子。
她花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件事。想明白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坤宁宫的偏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只是坐着。她想起新婚之夜萧衍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妻子的眼神，是看一件工具的评估。
再后来，沈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她的父亲，沈从文，一个在朝堂上谏言一辈子、从不结党营私的老臣，被押上刑场的那天，还穿着上朝的官服。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今天是他被处斩的日子，他以为是要去上朝。
她的母亲，沈夫人，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妇人，被赐了一丈红。
沈氏满门，三百二十一口，曝尸乱葬岗。
而她，被关在鸾鸣宫里，连一滴眼泪都不许掉。
“我要见萧衍。”沈鸢说。
太监摇头：“陛下说，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沈鸢端起白玉杯，酒液滑过喉咙，微苦。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萧衍的场景。宫宴上，她被宫女“不小心”泼了茶水，他及时挡了一下，温润如玉地对她笑了一下。她心跳如擂鼓，觉得这就是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宫女是他安排的，那个笑容是练过的，那场“偶遇”是精心设计的。
一切都是假的。
沈鸢仰头饮尽，放下酒杯。
白玉杯落在金砖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她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意识一点一点涣散。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像墨水滴进清水，一圈一圈地晕染开。她看见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灰得没有一丝暖意。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她脑海中闪过一封信。泛黄的宣纸，从一个不知名的墙缝里塞进鸾鸣宫。
信上只有八个字。
“沈氏满门，我已厚葬。”
落款是一个“赵”字。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叫赵玄度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和他说过几句话。
风灌进喉咙。
沈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