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渡岭南  |  作者:MLOH  |  更新:2026-06-10
狮魂------------------------------------------,粤语还听不懂几句。但那个老东西替他听懂了。"别搁那叫唤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对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满脸汗的脸说话,"黄小跑你给我消停的。我又不是不给你上香——这儿***外卖站没供桌。",他的左肩上方有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晃了一下。普通人看不到,但赵满山已经看了二十六年。,黄家第三十七代跑腿,黄小跑——现在正蹲在他肩膀上,用上方语骂街。:这破地方太**热了。"憋着。"赵满山说,"你热?我穿这身美团黄袍子晒了仨钟头,后背都能摊鸡蛋了。咱俩谁惨?",改用上方语骂得更脏。赵满山就当没听见。二十六年,他早学会了——仙家骂归仙家骂,日子归日子过。你骂你的,我活我的,咱俩各论各的。,骑着电动车拐进祖庙路。六月的佛山,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他身上那件美团**工作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张蒸笼纸。路过一家糖水铺,玻璃柜里摆着双皮奶和盲公饼,甜香混着热浪扑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没停。。是黄小跑在肩膀上抖了一下,意思是:你敢停我就敢让你肚子疼。。"行,你狠。等月底发工资,我买十碗双皮奶,当着你的面一碗一碗吃,馋死你个没嘴的。"——下一单在岭南新天地。,就听见了鼓声。。三声急,一声慢,再两声急——然后停。。不是坏了——是他左手忽然松开了油门。。黄小跑忽然不骂街了。
"大哥,"黄小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上方语转成了东北话,带着点……赵满山愣了一下,带着点怵。
"这鼓——不对劲。"
"咋说?"
"每一槌都砸在脉搏上。"
赵满山没再斗嘴。他慢慢把车推到祠堂门口,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砖,"咯噔"一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破旧的祠堂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漆都掉了,剩了半幅"叶氏宗祠"的匾。院子里三个少年在扎狮头——竹篾、纱纸、浆糊,满满一桌材料。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头站在院子中央打鼓。
就是那鼓。
老头手起槌落,三急一慢。三个少年手里的竹篾同时变了个角度——不是他们在动,是槌子的力道透过鼓面传进他们的手指里。每一槌都是指令。
赵满山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困——是那个。
哈欠还没打完,左眼就开始流眼泪。他下意识用手去抹,手背上接了水珠。然后他的左手食指自己动了——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上方语。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种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操。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黄小跑一激动,他的身体就不归自己管。二十六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这种"被借尸还魂"的感觉——自己的嘴,说别人的话;自己的手,画别人的符。
打鼓的老头停了手,转过身来。
"你喺度做咩——"
老头开口是佛山白话,语速快,尾音往下压。赵满山听懂了——不是他自己听懂的,是黄小跑翻译的。
"外卖。"赵满山举起手里的餐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叶宗祠——谁点的艇仔粥?"
老头看了他足足十秒。
那十秒里,赵满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跑?跑不了,电动车熄火。装傻?黄小跑刚在我手上画了圈,这老头眼睛不瞎。求饶?东北爷们儿不能怂……
然后老头说了两句话。还是粤语,但这次赵满山不用翻译也懂了——因为那两句话里有一种东西叫"行内人"的眼神。
"你身上有嘢。"
"同我入嚟。"
老头转身往祠堂里走,汗衫的后背湿了一片。鼓槌被他随手搁在香案上,香案上供着半根熄了的蜡烛,蜡油淌下来,在木头上结了层黄白色的壳。
赵满山站在门槛外,左脚跨进去半步,又缩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艇仔粥,粥还温着,塑料袋上印着"辉记甜品"四个字。
黄小跑在他肩膀上抖了一下,**雾气缩成一团。
"大哥,"黄小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老头……身上有鼓。不是手里那个。是骨头里。"
赵满山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陈年的香灰、潮湿的竹篾、浆糊的酸气,还有一种更老的东西,像是从祠堂的砖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和桐油混合的腥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屋里那个仙家楼。巴掌大的木头小庙,顶上雕着瓦片纹,前面两扇小门敞着,里面供着黄仙的画像。漆都剥落了,烛台上的蜡油淌下来结了层黄白色的壳,香灰攒了半寸厚,混着供果放久了的闷甜,一开门就扑出来。
那时候他七岁,第一次看见黄小跑——一团黄乎乎的雾气,从小庙里面飘出来,冲他龇牙咧嘴。
"怕个屁。"他在心里骂了黄小跑一句,又补了一句,"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先把肚子填饱。"
抬脚跨过了那道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
门槛内侧,一道斜斜的夕阳正照在香案下方的地面上。光斑里,一只蟑螂拖着须子慢吞吞爬过碎裂的青砖。砖缝里一簇野草,草叶上挂着一滴露水,被夕阳照得透亮。
身后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三急。一慢。两声急。
这一次,鼓槌落下的瞬间,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夕阳的光柱里翻飞,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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