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第十六章 三个月
油烟机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红烧排骨的味道。
我站在玄关，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低头换了拖鞋。那双粉色拖鞋还是苏曼的，鞋头朝外，和以前一模一样。
“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他把围裙往上提了提，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我走进客厅。茶几擦得很干净，沙发上衣服叠得整齐。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我拉开椅子坐下。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很有节奏，他把火关小了，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走过来弯腰递给我。瓶身冒着冷气，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
他弯腰的那一刻，视线正好落在我胸口那片蕾丝镂空上。站直了若隐若现，坐着的角度蕾丝被撑开了一些，里面的弧度比站着的时候更明显。他的手顿了一下，矿泉水瓶悬在半空，瓶身上的水珠滴了一滴在我手背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瓶子往我手里一塞，直起身回了厨房。
锅铲翻炒的声音节奏乱了几下，又稳下来。
他端了最后两盘菜出来，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菜都上桌了，碗筷也摆好了，但他没有坐下来吃。
“等一下子轩吧。”他把那盘凉拌黄瓜往旁边挪了挪，给排骨腾了个正中间的位置，“菜刚出锅，热着。等他来了再动筷子。”
他把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窗外梧桐树叶哗哗地响，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深蓝色的马克杯——苏曼以前喝水用的那只，杯身上印着一只小猫，边缘有点磨损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从苏曼走了以后，就你一直来帮我。还有上次那件事，我都记着。”
“不用谢。”我说。
“苏曼以前总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帮忙。她说你是她最信得过的人。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晚上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苏曼在的时候，我们俩每天都腻在一起，她从画室回来就窝在沙发上跟我抢遥控器。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她一走，这个家突然就空了。”
他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我也想过重新开始。找个人，处个女朋友，把日子过下去。苏曼在天有灵，大概也不想看我这样。可她这才走了不到两个月，太快了。别人会怎么想——苏曼的父母会怎么想。你又会怎么想。”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很安静，没有躲闪。
“可我也是个正常人。身体的需求它不会管你心里难不难受。上次之后我想了好几天——想去找别人，心里那关过不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你是我和苏曼最亲近的人，也是现在唯一知道我真实状态的人。只有在你面前，我不需要假装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我握着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凉凉的。
“你想说什么。”
“三个月。”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只要三个月。像上次那样，用手就好。我不会越界。”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把目光往下移了片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不太一样的重量。
“知夏，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那天你和她一起出门——你们现在大概正坐在这张桌子前面聊天，你和她聊书城里新到的画册，她在给我看你帮她挑的新裙子。我在厨房炒菜，红烧排骨的汤汁收得太干了，她骂我不会做饭。这顿饭本来应该是那样的。”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那股平静比颤抖更有分量。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凉拌黄瓜。苏曼以前来我家蹭饭的时候，周子轩每次都多炒两个菜。她站在玄关换拖鞋，嚷嚷着陈默那家伙只会煮泡面。
“我不怪你。那是意外，谁都不想。只是她走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我，是你。我们两个大概是这世上最放不下她的人。”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杯身上的小猫图案被磨得有点模糊，“她说过要和你一起变老，等有了孩子，两家一起聚餐，让孩子管对方叫干妈。她是真的很想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住了。我盯着那只马克杯，苏曼端过它多少次。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眯眯地看陈默炒菜，那画面我见过。
“三个月以后，到那时差不多半年了。那时候我再开始找，重新找个人过日子，周围的人也不会再说什么闲话。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找你，不会再麻烦你任何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稳，像在说一个已经想得很清楚的计划。他的手还圈在马克杯上，修长的指节轻轻贴着瓷釉，像在触摸一件很旧、舍不得摔破的东西。
三个月。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如果每周来一次的话，一个月四次，三个月也就十二次。不算多。就当是替苏曼照顾他最后这一段，等他有了新生活，我也算完成了对她的交代。
“你答应过的。三个月以后就不再提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他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
“你答应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掌心很热，指尖微微收拢，握得不算用力，但很稳。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一下，很轻。不是那种暧昧的摩挲，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真的在手里了。
“谢谢你。”
他把手收回去，端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恢复了刚才的坐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陈默起身去开门。周子轩站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来，往餐桌这边看了一眼。
“好香。怎么还没吃？等我呢？”
“当然等你。菜都还热着。”陈默给他也盛了碗饭。
周子轩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这一身，愣了一秒。
“今天跟梦姐逛街，她帮我挑的。好看吗？”
“好看。”他在我旁边坐下，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打扮起来真的变美女了。”
“我就说吧。”陈默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三个人吃饭。周子轩问陈默工作室最近怎么样，陈默说接了几个活，慢慢在恢复。周子轩说那就好，前段时间看你还挺消沉的，现在能走出来就好。
“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要客气。”周子轩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很认真，“找知夏也行，找我也行。一个电话的事。”
陈默说了声谢谢，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很短，不到一秒。我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陈默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你多帮着点。”周子轩偏过头看我，“反正你下班早，跑腿的活比我方便。”
“嗯，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周子轩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平时在实验室里安排工作一样自然，眼睛里是那种一贯的认真和信任。他不知道我和陈默刚才握过手，我的指纹大概还留在他掌心里。
“对了，今年我们实验室新来的那个研究生，又把培养皿摔了。”周子轩夹了块排骨，摇摇头，“带了三遍了，手还是不稳。”
“那你当年呢？”陈默问。
“我当年是出了名的稳。”周子轩一本正经。
“你自己觉得稳而已。”我接了一句。
周子轩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餐桌上的气氛松弛下来，和以前两家聚餐时没什么两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我看了周子轩一眼，他点点头。我们站起来告辞，陈默送到门口。周子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有事找我们，不要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谢谢你们。”陈默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我低头换鞋，白色高跟凉靴的鞋扣有点紧，弯下腰去扣的时候，他从我身边经过，身子不经意地挨了一下我的手臂。不重，就那么一碰就过去了。
“慢走。”他说。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周子轩牵着我的手沿着街慢慢走。好几个路人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婆，你今天这样打扮是真漂亮。”他捏了捏我的手，“刚才一路过来好几个人看你。”
“别人这样看我，你没意见吗？”
“我老婆漂亮，我有什么意见。”他笑了一下，“这衣服气质很好，不是那种很low的。真的好看。你自己买的还是孟姐挑的？”
“孟姐挑的。还买了别的，短裙、短裤，还有一套白衬衫。下次穿给你看。”
“好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步子不快不慢。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老婆，今天晚上有点想要。”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才……”
“今天看你穿这身，没忍住。”他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捏了一下，“真的很漂亮。”
我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凉靴的鞋跟敲在人行道上，一下，又一下。风拂过小腿，**凉丝丝的。路过商场玻璃橱窗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色吊带裙，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裙摆轻轻荡着，腿被**裹得又直又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个扎马尾、穿牛仔裤和宽松T恤的自己，站在人群里从来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今天从头到脚每一件都是孟姐帮我挑的。她说的那些话，我做过的那些事，心里默默数过的三个月十二次，都像在推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是别人的方向，是我自己选的。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好像也不坏。
子轩的手掌很暖，搭在我肩上。我跟着他的节奏走。改变是对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