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项双儿!死人堆里睡舒坦了是吧?”
木屐踢在案脚上,白布被震开半寸,一只青白的手垂下来,指尖几乎擦过项双儿的脸。
她睁开眼,鼻腔里全是陈腐药水和潮湿木板的味道。
有人揪住她后领往上一拽。
“装什么死?尚书府刚送来一具贵尸,周录事等着验格。你再磨蹭,老子先把你扔出去喂狗。”
项双儿被拽得踉跄半步,脑中一阵钝痛。
陌生的记忆挤进来。
大昭,大理寺,最低等敛骨小仵作。专捡残骨、洗尸衣,连正经验刀都摸不上。
而她,穿进了那本翻过一半的古言探案书里。
更糟的是,原主也叫项双儿。
管事仵作孙吉见她不吭声,抬手就要抽她,“哑了?贵人家的**也是你能耽误的?”
项双儿往旁边避了半寸,那一巴掌擦着她鬓角过去。
孙吉打空,脸色更难看。
“还敢躲?”
项双儿低头揉了揉发疼的后颈,声音不高,“**在哪?”
孙吉一愣,随即骂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仵作了?跟我来!待会儿只管把人洗干净,验格我写好了,死因照抄。”
停尸房里摆着一张新抬来的木案。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髻散乱,衣裙湿透,腰间系着半截断绦。
旁边站着周录事,捏着帕子遮鼻,眼神里全是不耐。
“孙仵作,尚书府已经派人来催。人是自家后井捞出来的,丫鬟说她昨夜独自出门,失足落水。你验快些,莫让府里等急了。”
孙吉连忙哈腰,“大人放心,落水窒息,清清楚楚。”
周录事把一张验格拍在案边,“字也给你们拟好了。照着誊,盖大理寺印,今日就结。”
项双儿的目光落在验格上。
死者柳若兰,尚书府旁支小姐。
她心口微沉。
书里第一桩被压下的案子,就是尚书府井尸案。草草定成失足落水,后来牵出数条人命。
而原主,就是最先被推出去顶错验罪名的小仵作。
孙吉把湿布塞到她手里,“愣着做什么?擦脸,换衣,别碰不该碰的地方。”
项双儿接过湿布,顺势靠近木案。
死者面部浮肿,口鼻边沾着泥沙,乍看确像溺亡。
可她一抬死者下颌,指腹在颈侧停住。
皮下有一圈极淡的压痕,被水泡和湿发遮去大半。若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
孙吉立刻瞪眼,“谁让你乱摸的?”
项双儿垂下眼,“擦脖子。”
“贵尸的脖子也是你随便碰的?”孙吉压低声音威胁,“今日这案子得快。你敢多事,我让你连敛骨房都待不下去。”
项双儿没回嘴,只把死者手腕翻过来。
尸斑沉在背侧,颜色暗紫,按下去退得很慢。若是在井里活活溺死,长时间漂浮翻动,尸斑不会这样规整。
她又看死者十指。
指甲缝里有暗红血痕,右手中指甲缘断裂,像临死前抓过什么硬物或人的皮肉。
再看口鼻泥沙,只浮在唇边和牙外,深处却不见泥粒。活人呛水挣扎,泥沙会被吸进喉管,不该这么干净。
项双儿心里有了底。
这人不是溺亡。
是死后被扔进水里。
周录事等得不耐,“好了没有?尚书府的车还停在外头。”
孙吉忙道:“好了好了。双儿,把尸身擦净,验格拿去抄。”
项双儿拿起笔,没有立刻落字。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捕快,皂衣洗得发白,刀鞘裂了口,却把尚书府带来的两个仆役拦在外头。
她认得这张脸。
霍迟,大理寺寒门小捕快。书里为数不多肯替死人说话的人,后来因为追查此案被打断过一条胳膊。
项双儿走过去,借着取水盆的动作,低声道:“霍捕快,井口封了吗?”
霍迟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还没封,现在就去。”项双儿把湿布丢进盆里,“井沿别让人刷,后巷泥印也别踩。找木板围住,能铲的泥单独装。”
霍迟眉头皱起,“孙仵作说是失足落水。”
“他说了不算,**说了算。”
霍迟盯着她。
这个小仵作平日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今日醒来后却像换了个人。
项双儿没有解释,只把死者断裂的指甲给他看了一眼。
指甲里那一点暗红,在昏灯下很刺眼。
霍迟眼神沉了沉,“你怀疑有人动手?”
“我什么都没说。”项双儿把水盆推给他,“但你再晚半刻,泥印就会被尚书府的人冲干净。”
霍迟没再问,转身就走。
周录事立刻喝道:“霍迟!你去哪儿?”
霍迟抱拳,“封井取泥,按大理寺旧例。”
周录事脸色一沉,“这案子都要结了,还取什么泥?”
霍迟没退,“验格未盖印,便未结。”
他说完,不等周录事发话,快步出了停尸房。
孙吉气得咬牙,压着声音骂项双儿,“你找死是不是?敢支使捕快?”
项双儿回到案边,“我只是提醒旧例。”
孙吉抓起验格塞给她,“少废话,抄!”
项双儿提笔。
她没有大声嚷破死因。
屋里有尚书府的人,也有急着结案的官吏。现在喊一句“**”,只会让证据更快消失。
她要先把能保住的东西保住。
孙吉嫌死者发髻碍手,随手用竹签拨开。湿发里“当啷”掉出半截银簪,落到木案边缘。
他扫了一眼,皱眉,“破簪子,碍事。”
项双儿眼疾手快,用布包住那半截银簪,放进封证袋里,又在袋口打了结。
孙吉看见了,伸手要抢,“谁准你收的?”
项双儿抬眼,“尸身随带之物,该入证袋。孙仵作要扔?”
周录事正看过来。
孙吉手停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谁说我要扔?我是怕你手脚不干净。”
项双儿没理他,把证袋压在验格旁。
她在验格上落字。
口鼻泥沙不入喉,尸斑与水漂不合,十甲有血痕,疑死后入水。
最后一笔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本还在催促的周录事立刻收起不耐,弯腰行礼,“谢大人。”
停尸房门口走进来一人。
玄色官袍,腰间悬玉,眉眼清冷得像没沾半点人气。年纪不大,气势却压得满屋人不敢抬头。
大理寺卿,谢临舟。
项双儿认出了他。
原书男主,查案出了名不讲情面,连世家亲族的脸也照撕。
谢临舟目光扫过木案,又落到几张验格上。
孙吉忙把自己那份递过去,“大人,死者柳若兰,失足落水,已验明。”
谢临舟没接他递来的,只伸手拿起最下面那张。
那张字迹清秀,死因却与其他验格完全相反。
他看了片刻,抬眼。
“这是谁写的?”
孙吉额头冒汗,抢着道:“大人,是项双儿胡写的。她只是敛骨小丫头,不懂验尸,方才还撞了头,脑子不清楚。”
周录事也附和,“是啊大人,尚书府那边等着结案,不宜因一个丫头耽搁。”
谢临舟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停在项双儿身上,“你写的?”
项双儿放下笔,“是。”
孙吉急道:“大人,她——”
谢临舟冷声截断,“闭嘴。”
停尸房里一下安静。
谢临舟把验格压在木案上,指尖点着“疑死后入水”几个字。
“所有仵作都判溺亡,只有你反着写。”
项双儿迎着他的视线,“**反着说,我只能反着写。”
谢临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项双儿,本官命你当场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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