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许让她发现。"
铁柱站在楼梯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三遍。
他跟着沈厉七八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每到跟嫂子有关的事上,他家厉哥就像变了一个人。
**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看嫂子的时候眼睛都不动。
铁柱觉得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挺吓人。
"厉哥,跟多久?"铁柱问。
阿福站在他背后,疯狂使眼色,意思是你别问了快走。
沈厉没回头,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跟到她不跑为止。"
铁柱张了张嘴,把"那要是一辈子不回来呢"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觉得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赵雪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脚步不快不慢。
凉州城的夜晚安静得过分,只有风从土墙缝里挤过去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原著里靖王巡边是六月末,到凉州的时间大约在七月初。算上路程和跟靖王接触的时机,她最多还有九十天准备。
九十天,要做的事太多了。
首先是脱离沈厉的控制范围。
其次是想办法接近靖王的队伍。
最后,也是最难的,让靖王认回她和娘。
一个流落民间十八年的女儿,靖王凭什么信?
赵雪攥了攥袖中的地图,眉头微皱。
她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瓦滑下屋檐。
赵雪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把矮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盯着巷尾看了三秒,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的角落。
墙头上有一片瓦微微歪了,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蹭过。
赵雪收回视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赵雪家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墙小院,院门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旧木板,推一下就吱呀乱响。
她尽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绕过院里那口破缸,看到堂屋里还亮着一豆灯光。
赵若兰坐在灯下,正低头缝一件灰布衣裳,针脚细密而整齐。
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发黄,颧骨高高凸起,额头上有细密的皱纹,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十。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雪,这么晚才回来?"
赵若兰放下针线,又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哑,"吃过了没?"
赵雪看着母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原著里对这个女人的描写只有寥寥几笔:靖王昔日恋人,被太后和安王逼迫,带着身孕逃离京城,在凉州苦熬了十八年,最后积劳成疾,咳血而亡。
连个名字都没在正文里出现几次。
就这么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赵氏病故",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赵雪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来,伸手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拿过来。
"吃了,娘别等我,早点睡。"
赵若兰笑了笑,把另一件已经缝好的衣裳递过来,叠得整整齐齐:"这件明日拿去张裁缝铺子,他答应收的,能换几文钱,够买两天的米了。"
赵雪接过衣裳,指尖碰到母亲的手。
冰凉的。
关节粗大,指缝里全是**的**。
赵雪把那只手握住,感觉到骨头硌手。
她没说话,就这么握了一会儿。
赵若兰反而被她握得不好意思了,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去睡吧。"
"娘。"赵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一定会带你过好日子。"
赵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年轻了好几岁。
"傻丫头,有你在身边就是好日子。"
赵雪看着母亲的笑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母亲,三个月后靖王会来凉州。
她不能告诉母亲,她知道改变命运的路在哪里。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做。
赵若兰又咳了几声,这回咳得久了些,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
赵雪倒了碗温水递过去,等母亲喝了两口缓过来,才把她扶到里屋的床上躺下。
"明天我去找点活干。"赵雪帮母亲盖好被子,"缝衣裳的事以后我来。"
赵若兰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你针脚比我还粗,张裁缝不要的。"
赵雪笑了一声:"那我学。"
赵若兰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了。
赵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母亲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沈厉的宅子里,铁柱刚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凉茶。
沈厉坐在桌前擦一柄短刀,刀面映着烛光,冷亮冷亮的。
他的上衣已经穿好了,黑色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和手背上纵横的疤。
铁柱站到他对面,把茶壶放下来。
"厉哥,嫂子安全到家了。"
沈厉没抬头。
铁柱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民房也太破了吧。院墙豁了两个口子,窗纸全是补丁,门板一推就晃。要不咱给修修?"
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厉的声音很平:"修了她会跑。"
铁柱没听懂:"啥意思?"
沈厉把刀放下来,拿起桌上的凉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房子太好,她会觉得是我的人修的。她那个脑子,会想到我在盯她。"
铁柱恍然大悟,挠了挠后脑勺:"嫂子那么聪明呢?"
沈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手腕时的触感,柔软的、凉凉的、骨头细得一捏就断。
还有那道红痕。
他攥了一下拳头,把手收回桌下。
"她欠我的,还没还清。"
铁柱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对劲。
收债哪有这么收的?从来只听说过债主催债催得凶的,没听说过债主催债催得心疼的。
他识趣地没多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厉哥,那我明天继续盯着?"
沈厉嗯了一声。
铁柱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嫂子要是知道了得多生气。"
沈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生气也是跟我生气,总比不搭理我强。"
铁柱打了个哆嗦,快步出了门。
他越来越觉得,厉哥这不像是在追债,倒像是在追命。
赵雪的小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只旧柜子和一张缺了条腿的矮桌。
她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纸缝里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袖子里那张地图的轮廓。
她把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条从凉州到京城的线路慢慢划过去。
七百多里路,至少要走二十天。
没有马,没有车,没有盘缠。
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个病弱的母亲上路,难度约等于地狱模式。
赵雪正想着怎么搞到路费,目光忽然定住了。
窗纸上映着一道影子。
很淡,一闪即逝,像是有人从窗外掠过。
赵雪的心跳猛地提了上来。
她没有动,手指却慢慢攥紧了地图的边角。
那道影子消失了。
窗外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动窗框的吱呀声。
赵雪盯着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地图折好,塞回袖中,若无其事地吹灭了,不,她本来就没有点灯。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那声音几乎被夜风盖住了,轻得像一缕烟。
但赵雪听到了。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攥得发白。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心跳砸在胸口里,她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死死压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窗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好像那声叹息只是夜风的错觉。
可赵雪知道不是。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厉,你到底想怎样?
巷子尽头的墙角后面,铁柱一脸崩溃地扯住沈厉的袖子,声音压到最低。
"厉哥,你不是说不让她发现吗?你亲自来算怎么回事?还叹气?你是怕她听不见是吧?"
沈厉甩开他的手,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完了,厉哥这病,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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