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是在第六天的傍晚发现浴室门锁坏了的。
那扇门本来就老,和这个小区一样老。门把手是九十年代那种黄铜色的圆球锁,转动的时候里面的弹簧会发出嘎吱声,像踩到老鼠尾巴。搬进来第一天白静就跟我说过,浴室门锁有时候会卡住,从里面拧不动。“别锁就行了,”她说,“反正家里就两个人。”
我当时正在洗衣服,随口应了一声。那会儿我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尽快搬走,浴室门锁好不好用跟我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一身的汗。六月底的城市像个蒸笼,挤了四十分钟公交,T恤后背湿透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进门的时候白静还没下班,屋里空荡荡的,空调没开,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我踢掉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直奔浴室。
凉水冲在身上的前三十秒是最爽的。汗渍和黏腻感被水流冲走,头皮发麻,全身毛孔都在张开。我仰着头让水打在脸上,闭着眼睛,水声灌满耳朵,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水流顺着脖子淌到胸口,再顺着小腹往下,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很大,隔着一道墙和水声,闷闷的。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大门开了。
白静回来了。
水还在流。我没有关。但耳朵不自觉地追着门外的声音走。鞋跟踩在玄关地板上的轻响,是她那双低跟浅口皮鞋。钥匙放在鞋柜台面上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在沙发附近停了一下——大概看到了我扔在那里的书包和脱下来的T恤。
脚步声继续,经过了走廊。
经过了浴室门口。
停住了。
不是那种路过时自然停顿的节奏。是走到浴室门前,然后停下。
我和她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水还在流。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身体淌到地砖上。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下半部分是实木,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三格。磨砂玻璃透光,但不透影——至少白天不透。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确定。
她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模糊的一团浅色,是她的上衣。影子停在那里,没有动。
“林峰。”
她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传进来,听不出情绪。
“嗯?”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影子没有离开。磨砂玻璃上那团浅色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她换了个站姿。
“你洗多久了?”
“刚进来。”
“哦。”
那个“哦”字拖了一点尾音。然后影子终于从磨砂玻璃上移开了,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
我把水调凉了一档。
心跳得太快了。
不是因为她在浴室门口停下。是因为我进来的时候——锁没锁门。
不是“没锁好”,是根本没锁。那个黄铜色的圆球锁,我转都没转。因为白静说过家里就两个人,别锁就行了。我记住了。她大概也记住了。
我关掉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的低响。水珠从身上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声音被排风扇吞掉。我伸手去拿毛巾架上的浴巾——空的。
毛巾不在。
昨天洗完澡我把浴巾搭在阳台晾,忘了拿进来。
我站在浴室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小腿淌到地砖上。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白静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声从厨房传过来,和刚才浴室里的水声隔空呼应。
“白静。”
我叫了一声。厨房的水声没停。
“白静!”
水声停了。
“怎么了?”
“毛巾在阳台上,帮我拿一下。”
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从厨房出来,经过走廊,往阳台方向去。我站在门后面等着,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浴室里的水汽抽走,磨砂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流。
脚步声回来了。在门外停下。
磨砂玻璃上又映出那团浅色的轮廓。这次离门更近。
“开门。”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把门拉开一道缝。
只一道缝。刚好能伸出一只手。
门缝里最先涌进来的是客厅的空气,比浴室凉。然后是她的手。
白静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里抓着那条浅灰色的浴巾。手腕内侧的皮肤很白,能看见浅蓝色的血管。手指修长,骨节不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淡的戒痕——离婚一年了,那道印子还没完全消失。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浴巾的瞬间,她没有松手。
浴巾被两个人各拽着一端,绷在门缝里。我的手湿的,她的手干的。水珠从我的指缝渗出来,洇湿了浴巾的边缘。
她松手了。
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那只手停在门缝里,离我**的胸口不到一掌。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在走廊的逆光里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的手往回缩。动作很慢,指尖划过门框边缘,像是不经意的。
“下次记得自己拿。”
她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语气和“饺子在冷冻室第二层”一样。
手收回去了。磨砂玻璃上的浅色轮廓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脚步声往厨房去。
我拿着浴巾站在门后面,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滴。浴巾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她手上残留的气味一样。厨房的水声重新响起来。
我把浴巾攥在手里,没有擦身上的水。
低头看了一眼门锁。
那个黄铜色的圆球锁,锁舌缩在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弹出来过。也就是说,从她进门、走到浴室门口、停下、说话、离开、去阳台拿毛巾、回来、递进来——这整个过程里,她始终知道这扇门没锁。
只要手指按在圆球锁上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她没有。
我把浴巾围在腰上,打开浴室门。走廊里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厨房洗菜的水声。我光着脚走过走廊,地板微凉。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那件白色T恤挂在晾衣绳最左边,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厨房里,白静背对着我在洗青菜。还是早上那身衣服,白色短袖衬衫扎进烟灰色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水龙头的水流冲在青菜叶上,她的手在水流里翻动菜叶,动作不紧不慢。
“洗好了?”她没回头。
“嗯。”
“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我回了客房。拉开衣柜门的时候,从柜门内侧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到锁骨。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胸口到小腹,皮肤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紧。浴巾围在腰上,露出腰线两侧的胯骨。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白静已经把菜洗好了。青菜沥在篮子里,她正在切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的,一下一下。蒜瓣被拍碎,蒜皮崩开,刀锋压上去切成薄片,再切成末。她的刀工很好,落刀又快又准,手指蜷起来抵着刀面,指尖离刀刃不到半寸。
“今晚吃蒜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
她把切好的蒜末扫进碗里,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沿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微微后仰,衬衫领口敞开了一点。
“你头发没擦干。”
“嗯。”
“枕头会湿。”
她拿起搭在水槽边的一条干毛巾,朝我递过来。
我走过去接。
距离两步的时候她没递,等我又走了一步,手伸出去的瞬间,她把毛巾往上抬了抬——不是递,是直接盖在了我头上。
然后她的手隔着毛巾按在我头顶,搓了两下。
力道不重。像给猫擦毛。
“自己擦。”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继续切菜。
砧板上的蒜末被刀背扫进碗里,和刀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白静的刀工依然又快又准。但切到第三瓣蒜的时候,刀偏了一下。蒜瓣从砧板上滚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垃圾桶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颗蒜,没有立刻捡。
我也看着那颗蒜。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林峰。”
“嗯。”
“浴巾拿进来的时候——”她弯腰把蒜捡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你有没有想过把门打开。”
滴水声。
“想过。”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蒜瓣在水流里翻了个面。
“那为什么没开。”
“你手收回去了。”
她把水关掉。蒜瓣搁在砧板上,刀压上去,重新切成末。这一次落刀比刚才慢,每一刀都切得更碎。
“下次,”她说,“手不会收那么快。”
刀停了。
她放下刀,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冲过指尖,把沾着的蒜末冲走。白色短袖衬衫的袖口湿了一小块,贴着手腕的皮肤,变成半透明。
她没看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衬衫下摆扎进长裤里,腰线被勒出来,从肩膀到腰到臀,一条完整的弧线。
“晚饭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
“林峰。”
我停下。
“买什么?”
“烟。”
“你不抽烟。”
“现在抽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
拿出来看了看。
又放回去。
没有下楼买烟。我就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听见厨房里重新响起切菜的声音。
规律的,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她切到手了,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切菜声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快。
我站在门外,楼道灯是声控的,早就灭了。黑暗里只有门缝透出来的一线光,和里面传出的、规律的落刀声。
那把钥匙贴在大腿外侧,已经彻底被体温焐热了。
她说下次手不会收那么快。
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金属上的毛刺早就被搓干净了,光滑的一小块,硌着生命线。
门里面,切菜声停了。
脚步声走到玄关。
门开了。
白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片蒜皮。楼道灯被开门声惊醒,亮了。
“忘了带钱?”她问。
我看着她的脸。浅褐色的瞳孔在楼道灯下微微放大,鼻尖上有一点点油光,嘴唇抿着。
“没去买。”
“为什么。”
“不抽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和那天晚上送冰牛奶的姿势一样。只是这次穿的不是缎面睡裙,是沾着蒜末的衬衫围裙。
“那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门锁。”
她没说话。
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门里面客厅的灯光把她勾成一道逆光的轮廓。
“进来。”她说。
我走进门。她没让开,我从她身侧擦过去,肩膀蹭过她交叠在胸口的手臂。围裙上那片蒜皮粘到了我的T恤上。
她在身后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
“浴室门锁,”她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我找人修过了。”
我转身看她。
“今天下午修的。”她说,走回厨房,“换了个新的。”
锅铲伸进炒锅里,蒜蓉青菜的香气涌起来,和油烟味混在一起。
“以后可以锁了。”
她背对着我说。
锅铲翻动青菜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说的是“可以锁了”,不是“锁上吧”。
可以锁,意味着锁不锁是你的选择。就像她知道浴室门没锁,但手没有按在圆球锁上转一下。就像她知道我站在门外,开门的时候身体没有让开。就像她递毛巾的时候隔着布料按在我头顶的那两下。
我把门锁上。
走到厨房门口。
白静正在把炒好的蒜蓉青菜盛进盘子里。锅铲刮过铁锅边缘,发出细密的金属声。她把盘子递给我,手指在盘子边缘和我触碰。
“端过去。”
她转过身,拿起鸡蛋往碗沿上一磕。蛋壳裂开,蛋清裹着蛋黄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打散,动作很熟。蛋液在碗里旋转,筷子碰撞碗壁,当当当。
“林峰。”
“嗯。”
“浴室新锁的钥匙,在鞋柜上。”
筷子停了。
“和上次一样,一共三把。”
我端着那盘蒜蓉青菜,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青菜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
“我一把?”
她没回答。
蛋液倒进油锅,滋啦一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放下。
“你一把。”
油锅里的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变成金**的花边。她用锅铲翻动,把鸡蛋炒散。
“备用一把。”
锅铲刮过锅底。
“别丢了。”
我把蒜蓉青菜端到餐桌上放下。手指上沾了一点菜汤,咸的。我走回鞋柜前,台面上放着一把新钥匙。银色的小小的,和门锁钥匙挂在不同的钥匙圈上,这把是单独的。
我把它拿起来。
金属冰凉。
身后传来炒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翻动的声音。
“钥匙收到了。”我说。
厨房里的翻炒声顿了一瞬。
“别丢了。”
“不会丢的。”
我把浴室钥匙放进口袋。裤兜里两把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厨房的灯亮着,白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最后一遍。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红的黄的,油亮亮的。
“吃饭。”
她把盘子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盘子被两个人各执一端,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番茄炒蛋的热气在两双手之间升腾。她的手指按在盘子边缘,指腹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了。
“去坐好。”
我端着盘子走向餐桌。手指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在发烫。
身后,白静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里,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但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
“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水流声停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两副碗筷。白静从厨房走出来,在对面坐下。围裙已经解了,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头顶的灯照着餐桌。番茄炒蛋的红,蒜蓉青菜的绿,白米饭的白。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很烫。
舌头上烫起了一层皮。
但那股烫意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滑进胸腔,在心脏周围烧了很久。
裤兜里两把钥匙贴在一起。一把是门锁的,一把是浴室的。
她说,别让我等太久。
我咽下那口滚烫的鸡蛋,抬起头。白静正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嘴唇碰了碰,大概也在试温度。她没看我。
但我看见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
和那天晚上送冰牛奶时,靠在门框上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餐桌上方的灯微微晃了一下。夏天的晚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晾衣绳上洗衣液的清香。
我低头继续吃饭。
裤兜里的钥匙硌着大腿外侧。
两把。
都在。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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