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的故事

不是癞蛤蟆------------------------------------------，陈夏坐在书桌前折着纸花。，再对折，捏出褶皱，用细铁丝缠紧，再把花瓣一层层翻开。，像在完成一份不能出错的作业。， 她转头应了一声，看到了桌角压着的那张物理试卷。，看了一眼卷子上的那些错题，翻过去，继续折花。。，从窗缝里钻进来。，每一朵白花都长得差不多，规规矩矩的开着。。。。，还是那张物理试卷。，大概会觉得不合时宜。，又觉得算了。，关了台灯。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没有下雨。
学校只上了半天课。
到了中午，全校的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按班级排成纵队，每个学生胸前都别着一朵手折的纸白花。
校长在**台上讲了几句话，大意是去烈士陵园扫墓，缅怀先烈、继承遗志之类的话。
扩音器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传到队伍末尾时已经变得含混不清。
陈夏站在队伍里，手垂在身侧。
白花贴在胸口，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在听。
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同学的头顶，落在操场另一头。
通往教学楼的小路空着。
那张物理试卷，还压在抽屉最底下。
“出发！”
前面的旗帜一挥，队伍开始移动。
从学校到烈士陵园，大约半小时的路程，所有人步行前往。
队伍沿着马路右侧往前走。班主任走在班级队伍的外侧，时不时喊一声“跟上”。
陈夏走在队伍中间。
小白花别在胸前，轻轻晃着。纸边蹭到衣服的拉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陵园在城东，队伍到了陵园门口停了下来。
陵园门外灰色的水泥柱子立在两侧，金色的字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
班主任重新整好队伍后，大家一列一列往里走。
进了陵园，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脚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音。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合拢，在纪念碑前停了下来。
陈夏站定，抬头看了一眼。
碑很高，上面刻着一行字：“**烈士永垂不朽”。
字是红的，在阴天里有点暗。
人很快站齐了，没有人再说话。
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有点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四周一下子静了。
陈夏低下头。
她看着胸前那朵白花，脑子里想的不是烈士。
她试着去想那些课本上学过的英雄，想那些被讲过很多遍的慷慨赴死的故事。可那些东西总是浮不起来，很远，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陈夏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花茎上的铁丝。铁丝有点凉，轻轻硌着指尖。
她忽然觉得，这朵花也许不是用来祭奠烈士的。
是用来祭奠她的。
祭奠她的重点高中梦。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夏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可她没有收回这种想法。
她就那样站着。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点。
“默哀毕。”
扩音器里的声音忽然响起，把陈夏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还站在队伍里，一切如常。
松柏是绿的，天空是灰的，纪念碑上的字有点暗，什么都没有变。
后面的仪式，陈夏几乎没有听进去。
献花圈，讲话，宣誓，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她只是跟着大家做动作。
然后跟着大家走进纪念堂。
鞠躬，把白花放下。
手碰到台面，是冰的。
陈夏站起来，转身，回到队伍里。
那朵白花很快就和其他几百朵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哪朵是哪朵。
仪式结束。
队伍原路返回学校。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队伍不再那么整齐，人也散了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班主任在操场上简单讲了几句话，无非是注意安全、按时回家，然后宣布解散。
人群一下子散开了。
操场很快空了下来。
人群往外散开的时候，陈夏没有走。
她等了一会儿，才往教室那边去。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
她拿了落下的练习册，转身要走，看张晨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拍了拍张晨的桌子。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放学都不动。”
张晨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太方便。”
声音很低。
陈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张晨起身略微让她看了一眼。
裤子后面已经晕开了一**。
红得有点刺眼。
陈夏坐回座位，摆弄着书包。
两个人都没说话。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窗外的光慢慢变暗，窗框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课桌上，一点一点拉长。
陈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三十分。
操场上的喧闹已经散干净了。
只剩下一种放学后的宁静。
“人都走了吗？”张晨小声问。
陈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差不多都走了。”
话音刚落，她听见了声音。
从教室前面的车棚那边传过来。
说话声，夹着笑声。
“……又拔沈遥气门芯……”
“……小心人家过来揍你……”
有人笑起来，声音有点粗，在放学后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
接着是黄琳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那一片忽然安静了。
接着脚步声响起。
史一凡从车棚那边走了出来，他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步子迈得很大。
陈夏站在门口，看他经过空地，走到教学楼的拐角，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她转过身，和教室里的张晨对视了一眼。
张晨显然也听到了。她的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忍住了一点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陈夏看着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走吧，”陈夏说，“我送你回去。”
张晨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动作有点迟疑。
“没事，”陈夏说，“用书包挡一下。”
张晨点了点头。
陈夏快步走出教室，穿过前面的空地，进了车棚。
车棚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顶棚，压得有点低，下面停着零零散散的自行车。
她走到自己的车前，弯腰开锁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一辆自行车。
那是沈遥的车。陈夏看了一眼，气门芯好好地插在轮胎气嘴上，和往常一样。
刚才明明听见史一凡在这边折腾，还有人说他把气门芯拔了。
陈夏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没有动过的样子。也许只是做做样子，也许已经插回去了。
她没有再想。
锁“咔哒”一声打开。陈夏把车推出来，一路推到教室门口。
张晨已经站在那里了。书包垂在身后，刚好把那一片挡住。
“你车怎么办？”陈夏问。
“先放这儿吧，”张晨说，“明早让我爸送我过来。”
陈夏点了点头。
“上车。”
她跨上车，一只脚点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
张晨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抓着座椅下面，一只手按着书包。
车子晃了一下。
陈夏踩下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链条一下一下地转着。陈夏带着张晨骑出去一段，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嫩绿色的新叶刚刚展开，一层一层铺开去，看久了有点晃眼。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张晨坐在后座上，忽然开口。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得很轻，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陈夏也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张晨的语气，也许是因为那句比喻本身确实好笑，有一种天然的荒诞感。
两人得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然后慢慢散开，落回到那片安静里。
接着张晨问了陈夏一个问题。
“你觉得沈遥是天鹅吗？”
陈夏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却浮现出沈遥的样子。高高的马尾，白净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成绩好，人缘也好，站在人群里，不用刻意，也会被人先注意到。
“就算是天鹅，”陈夏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史一凡也不是癞蛤蟆。”
她想了想，又说：“不能说追求美好的事物，就叫癞蛤蟆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车子往前滑了一段。
她在说史一凡和沈遥吗？
是，也不是。
追求美好的事物，哪怕那个美好的事物看起来遥不可及，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被嘲笑。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下意识地多踩了一脚。
风迎面过来，稍微大了一点。
张晨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想过中考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陈夏的脚一下踩空，踏板转了半圈，链条发出一声轻微的卡顿。
她咧了咧嘴。
张晨坐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只看到了陈夏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
“想过。”陈夏说，声音很平静。
“你觉得我俩能考上重点吗？”张晨又问。
陈夏没有马上回答。
自行车继续往前，碾过路面上的一道裂缝，“咯噔”一下，两个人都轻轻颠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的声音盖过去。
张晨没有再问。
她松开了抓着座椅的那只手，轻轻扶在陈夏的腰上。
风还在吹。
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天慢慢暗下来。
西边还有一点淡淡的光，颜色很浅。
自行车拐上了大路，朝张晨家的方向骑过去。
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