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止歌纪元  |  作者:喜欢笔管鱼的子安子安  |  更新:2026-06-08
筛网------------------------------------------。。周一早上他到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教学楼拍个不停。两个保安拦在铁栅栏前面,脸色铁青,像两尊门神。沈渡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听见一个记者对着镜头说:“……这已经是本市今年第三起中学生极端事件,****正在……”。沈渡不知道前两起发生在哪个学校,发生在谁身上。但他知道,媒体不会报道那些孩子的名字,不会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不会报道他们在深夜的自习室里流过多少眼泪。媒体只会报数字。三个。五个。八个。数字越来越大,读者越来越麻木,直到下一个数字出现,覆盖前一个。。。以前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到处是打闹的人,笑声、喊声、追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现在这锅粥被关了火,表面上还冒着零星的气泡,但底下已经凉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各异——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漠然,有人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瞥了一眼陈安怡的座位。空着。桌上没有课本,没有文具,只有一个白色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斜斜地靠在桌角。那个保温杯就那样放着,像一个人出门太急忘了带的东西。但陈安怡不会再回来拿了——至少短期内不会。沈渡从新闻里知道她被送到了市七医院,那是杭城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她没有溃变成怪物,而是“只是”昏迷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方远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背英语单词,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塞进耳朵。沈渡看了他一眼,方远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渡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内容。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班主任王老师进来了。他表情严肃,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站在***,沉默了几秒钟,扫视了一下全班,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学校已经在处理了。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静,不要传谣,不要信谣,不要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有需要的同学可以随时来找我谈心,学校心理辅导室也全天开放。”。没有人**。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陈安怡怎么样了”。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直到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课文,才有人开始张嘴。,嘴唇在动,声音在出,但他的脑子不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安怡的溃变是被陆鸣珂“激活”的。陆鸣珂说“我只是给她看了一眼未来”。他是怎么给她看的?用什么方式?那个黑色的颗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激活”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学校。陆鸣珂知道他会在学校。陆鸣珂知道他会在那个时间点路过教学楼,会闻到气味,会找到陈安怡,会发现自己的“止”字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陆鸣珂在向他展示:你看,我能让人崩溃,而你连阻止崩溃都做不到。,指节发白。,班主任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陌生男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左右,都戴着工牌。工牌上的logo是一个蓝色的圆形,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心”形图案,心形中间有一根波浪线,看起来像心电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明远心理健康中心。:“这两位是明远心理健康中心的专家,受市教育局委托,来我们学校开展心理健康筛查工作。从今天开始,全校所有学生都要参加一次免费的测评。测评很简单,就是戴上一个设备,放松坐十分钟,设备会自动采集一些生理数据,然后生成一份报告。这个报告只有你和心理老师能看到,不会影响你的学业成绩,也不会记入档案。”。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麻烦,有人觉得无所谓。沈渡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蓝色的logo,“明远心理健康中心”——明远。闻晏。他想起闻晏曾经说过,“闻晏不是真名,是一个代号”。那么“明远”会不会也是一个代号?或者更直接一点——“明远”就是“闻晏”的某种变体?他不太确定,但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系。
“戴什么设备啊?”前排的一个男生举手问。
王老师从西装男手里接过一个小东西,举起来给大家看。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比指甲盖略大的圆形贴片,背面有一层透明的凝胶,正面有一个极小的蓝色指示灯。看起来像智能手环的简化版,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就贴在太阳穴这里。”王老师把贴片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示范,“凝胶是医疗级的,不会过敏。贴上去之后它会自动启动,十分钟后指示灯变绿,就可以取下来了。全程无痛无感。”
沈渡盯着那个贴片,后脑勺一阵发凉。他想起监世者说过的那些话:他们一直在观察地球文明的演化,四万三千年。如果外星文明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人类的科技——尤其是生物传感技术——在它们眼里应该幼稚得像玩具。但这个“明远心理健康中心”的贴片,它真的只是采集“生理数据”吗?它会不会采集更多的东西?会不会读取脑电波?会不会检测到经络里那些光点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掌心。那个“止”字现在不亮,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埋在皮肤下面的定时**,随时可能暴露在某种扫描之下。
王老师又说:“测评是分批进行的,今天下午从高二开始。三班的同学现在就去实验楼二楼的机房,每人一个机位,会有老师指导你们操作。”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跟着人群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经过操场,走进实验楼。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贴片检测到了什么异常,怎么办?
实验楼二楼的机房很大,六十台电脑排列成六排,每排十个。沈渡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放好了那个银白色的贴片,用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旁边有一张说明书。他拿起塑料袋,看着里面的贴片。很小,很轻,看起来很无害。但正是这种“无害”让他觉得最危险。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走到***,用麦克风说:“同学们好,我是明远心理健康中心的测评师,姓李。大家请把贴片从塑料袋里取出,撕掉背面的保护膜,然后贴在右侧太阳穴上。注意,要贴紧,但不要用力按压。贴好后等待指示灯亮起,然后就可以开始操作电脑上的测评程序了。”
沈渡撕开塑料袋,取出贴片。背面的凝胶摸起来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他把它捏在指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贴了上去。
贴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暖的、**的感觉,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指示灯亮了起来,蓝色的,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型的星星。他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个网页,界面很简洁:左边是一个实时波形图,显示着他的“脑电波”或“心率变异性”之类的数据,右边是一个倒计时,9:58,9:57,9:56。
沈渡盯着那个波形图,发现它和自己的心跳是同步的。每一次心跳,波形就出现一个高峰。他试着深呼吸,波形变得平缓。他屏住呼吸,波形变得紊乱。这说明贴片确实在采集生理数据,不是什么玄学。但他不确定的是,它是不是只采集生理数据。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七分钟过去了。
一切正常。贴片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测评完成,感谢您的配合。您的报告将在三个工作日内生成,届时可凭学号和密码登录本系统查看。”
沈渡把贴片取下来,按指示丢进回收箱。他走出机房的时候,感觉右手掌心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字,只有皮肤上几道细细的纹路。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止”字在发热,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动物,在他皮肤下面不安地翻了个身。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右手。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掌心,那股燥热渐渐退了下去。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圈发黑。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他看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同。
但那个贴片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他撞见了一个人。
闻晏。
这一次他没有穿黑色卫衣,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那副银框眼镜,胸口别着“明远心理健康中心”的工牌。工牌上的名字写的是“闻远”——不是闻晏,是闻远。照片是同一张脸,但名字换了一个字。他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说话,表情认真、诚恳,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心理健康工作者。
沈渡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闻晏——或者说闻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闻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跟那个白大褂女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的手心又开始发热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穿过操场,回到教学楼。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方远从隔壁座位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又是这句话。沈渡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听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事?没事?有事但不严重?没事但有隐患?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没事,跑太快了。”
方远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放学后,沈渡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学校的图书馆,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开始搜索“明远心理健康中心”。搜索结果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官方的、公关式的信息——什么“致力于**青少年心理健康事业引进国际先进测评技术与多所高校建立合作关系”。他翻了几页,终于在一个教育论坛上找到了一条不那么官方的帖子。
发帖人自称是明远心理健康中心的前员工,说这家公司“**很深”,背后的股东名单里有好几个“不方便公开”的名字,而且“测评设备采集的数据不仅仅是用来做心理健康评估的,还会被上传到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连他们自己的员工都无权访问”。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造谣要负法律责任”,也有人说“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事”。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楼主最后一次登录是一个月前,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渡把帖子截图保存,然后搜索了“闻远”。这个名字搜出来的信息比“明远心理健康中心”少得多,只有几条——一条是某次心理学会议的参会名单,一条是一篇关于“青少年压力管理”的论文的第三作者,一条是一个慈善晚宴的嘉宾照片。沈渡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确认了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就是闻晏。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监世者、蚀空者、溃变体、经穴外甲、黑色颗粒——这些已经够乱了。现在又多了一层:明远心理健康中心,闻晏,一个渗透进学校系统的心理健康筛查项目,和一个不知道会采集什么数据的贴片。
沈渡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全校所有人都戴了那个贴片。所有人——包括那些没有特殊体质、没有经络光点、没有高敏感特质的普通人。如果贴片采集的数据不仅仅是“生理数据”,如果它真的能检测到某种“异常”……
那么已经有多少人的数据被采集了?三个年级,三十个班,一千二百多个学生。加上已经完成了测评的其他学校。加上即将开始测评的更多学校。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一个心理健康筛查项目。这是一个筛选网络——一个用来寻找“候补者”的、覆盖整个**青少年群体的筛选网络。
监世者是怎么找到他的?是通过什么方式?是靠“高敏感特质评分共情能力评分内耗指数评分”?这些评分是怎么来的?是谁计算的?监世者说他们已经观察地球四万三千年,但具体的筛选算法、数据来源、触发机制,他们从来没有解释过。沈渡一直以为是自己“被选中”是因为那次割腕——因为极端的痛苦触发了某种机制。但如果不是呢?如果真正触发机制的是某种更早的东西?比如学校体检里的某个项目?比如某个APP的使用记录?比如某个心理健康测评的答题结果?
而明远心理健康中心——如果它真的是蚀空者的**机构——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也在筛选。但他们要的不是高敏感的善良的孩子,而是那些“低共情、高执行力、擅长利用规则”的人。他们要的是内卷中的赢家,或者说,内卷中不会崩溃的人。
两种外星文明,两种**人,两种筛选方式,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时进行。而人类对此一无所知。
沈渡把手伸进书包里层的夹层,摸到那四样东西。现在它们在他手指间一一排列:一张粗糙的纸条(陆鸣珂最初的痕迹),一张光滑的简历(刘远舟的过去),一张冰凉的卡片(闻晏的名片),一颗黑色颗粒(陆鸣珂给的“路标”)。
他摸到那张卡片,抽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你想要一个不再痛苦的世界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回答。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而是因为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沈渡收拾东西,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溃变体那种铁锈混合酱油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接近消毒水的气味。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操场上空无一人,看台上也没有人。气味来自远处的实验楼——今天下午做测评的那栋楼。
沈渡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实验楼走去。
门没有锁。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轻,像一只猫。二楼,三楼,四楼。气味越来越浓,但不是从任何一间教室传出来的,而是从墙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面渗出来的,像整栋楼都在出汗。
他到了二楼的机房门口。门是锁着的,但他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蓝光——不是日光灯,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他使劲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些光点是今天下午学生们贴过的贴片,每一片都还在发光,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千多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
它们被回收了,但没有被销毁。它们在某个地方,还在继续工作,继续采集数据,继续发送给某个他看不到的接收端。
沈渡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监世者说的一句话:“我们受宇宙盟约约束,不得直接干预任何原生文明的进程。”但是没有人说过,原生文明自己制造的工具不能用来干预自己。明远心理健康中心是**的公司,贴片是**的技术,筛查项目是市教育局批准的。一切都是合法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披着“为了孩子们好”的外衣。
蚀空者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们只需要把技术交给合适的人——那些在内卷中胜出的、高执行力的、不会问“这对吗”只会问“这有用吗”的人——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人类自己筛选自己。
沈渡把手贴在玻璃窗上。
掌心又开始发热了。“止”字浮现出来,青白色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字,又看着机房里的那些蓝色光点,忽然觉得这像一个反讽——他的“止”是用来压制溃变的,而那些贴片是用来制造溃变的。一只手在救人,一千只手在**。
他打不过一千只手。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下楼。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室友们都在床上,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看手机。沈渡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他躺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主任王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一条通知:
“各位家长、同学:接上级通知,为进一步保障学生心理健康,明远心理健康中心将于本周六上午在报告厅举办家长讲座,主题为‘如何识别和帮助有心理困扰的孩子’。讲座免费,建议家长尽量参加。”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收到,谢谢老师一定参加这样的讲座太好了”……
沈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闻晏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个眼神——快速的、计算过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邀请。
“你手里的‘止’字,止不住任何东西。”
也许止不住。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它在止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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