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茶与账------------------------------------------，青石镇。，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是错落的商铺和民居。镇上最大的客栈叫"望山楼"，三层木制小楼，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山色满楼凭月照，诗心一寸任风吟"。，坐在望山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和倪双定下师徒之约后，便一路往西走。他们没有目的地，纯粹是姬瑕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四处走走，顺便看看这个世界的诗道发展得怎么样了。，他对倪双的了解也多了几分。，倔得有点可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诗，路上走路的时候也在嘴里念念有词，晚上熄了灯还要借着月光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有一次姬瑕半夜起来，看到她趴在小客栈的窗台上，借着月光反复推敲一句诗，推敲到凌晨两点多才恋恋不舍地去睡，第二天早上又准时天不亮就起来继续背。，让姬瑕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股子劲头——一道题目解不出来就不吃饭，一首诗背不下来就不睡觉，非要跟它较出个高下来。……他笑了笑，没有继续想下去。"师父！"倪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姬瑕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她端着一个食盒从那边跑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师父，我今天在镇上逛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茶铺门口贴了个诗谜，说是谁能对上来的，赏银十两！"，淡淡地说："然后你没对上。"："你怎么知道！""你要是对上了，就不会这么大声喊我，而是直接拿着银子来给我看了。"，哼哼唧唧地坐下来："那个上联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诗家何事最堪愁，我对的是江中逝水浪中浪，羁客无眠最断肠，但那个茶铺老板说不行，说什么意象有了，气韵不足……"
"他说的没错。"姬瑕放下茶杯，"你想想，山外青山楼外楼，这个外字用了两遍，有什么讲究？"
倪双想了想："重字……是为了强调？"
"对，重字叠用，增强语势。再看你对的那句——江中逝水浪中浪，也是重字，但问题在哪？"
倪双摇了摇头。
"逝水和浪，说的是同一个东西，都是水，只是说法不同。山外青山是山和山，外层的山包含内层的山，是递进关系；楼外楼是楼和楼，外层的楼包含内层的楼，是空间延伸。但你的对法，江中逝水和浪中浪，既不是递进，也不是延伸，而是……"
"同义反复？"倪双眼睛一亮。
"不错，有几分悟性。"姬瑕拿起筷子夹了块糕，"所以气韵断了，读起来就不顺畅。"
倪双的眼睛更亮了，兴奋地凑过来："那应该怎么改？"
"不告诉你。"
"……"
"自己想。什么时候你自己想出来了，才算你真的懂了。"
倪双憋着气，狠狠地瞪了姬瑕一眼。
三天相处下来，她已经发现了：这个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在关键时刻卖关子，让人恨得牙**。
不过话说回来，跟着他学诗这三天，她确实感觉自己对诗词的理解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深。以前她写诗，全凭感觉写，写完也不知道好在哪、坏在哪；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慢慢学会用"理"去分析一首诗——结构、意象、节奏、韵律、气象……每一个角度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这种感觉，就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一边吃饭一边继续琢磨那个对联。
姬瑕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天赋确实不错，可惜底子太薄，起步太晚。不过没关系，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
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姬瑕皱了皱眉，往窗外望去，只见街道上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几个行人匆匆往两边散开，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街口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身漆成朱红色，车帘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四角挂着鎏金的小铃铛，走起来叮当作响。马车前后各有四名护卫，个个身材高大，腰佩刀剑，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车上悬挂的一面旗帜。
旗子是深紫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袁"字，笔势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师父，那是什么人家的？"倪双也凑到窗边，好奇地问。
姬瑕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眼神微微一凝。
"范阳袁氏。"他说，"河北望族，诗道世家，族中有诗圣坐镇。"
倪双的脸色瞬间变了。
"范阳袁氏……那不是和山阳倪氏……"
她没有说完，但姬瑕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山阳倪氏，正是倪双的家族。而范阳袁氏，则是青州地界数一数二的诗道世家。两大族之间早有婚约往来——倪双逃的那门亲事，正是族中长辈做主，将她送去范阳袁氏，与袁家嫡系子弟袁怀瑾结为连理。
说是"结亲"，实际上是山阳倪氏攀附袁氏的一条捷径。倪双只是这场利益交换中的一枚棋子。
"下去看看。"姬瑕说。
"啊？下去？万一被认出来……"倪双慌了。
"你怕什么，你不是说倪家旁支有几十支，人多了去了，谁认得清谁。"姬瑕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
他说着，往楼下走去。
倪双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街道上，华丽的马车在望山楼门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皮肤白皙，眉目如画，周身气质清冷出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然而姬瑕注意到，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一路舟车劳顿，又像是心事重重。
她在望山楼门口站定，目光在街道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灰衣姑娘。
男子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端着一杯茶，似乎在看热闹。
紫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随后收回。
"小姐，"旁边的侍女低声说，"客栈到了，请您先进去歇息吧。"
紫衣女子点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望山楼。
姬瑕和倪双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回了人群。
"吓死我了……"倪双拍着胸口，"师父，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范阳袁氏的人？"
"袁氏车驾的规制。"姬瑕淡淡地说，"朱红车身，金线车帘，四名护卫，这是袁氏嫡系的出行规制，一路上都能见到，你没有留意罢了。"
倪双恍然大悟，心里又不由得有些佩服——自己跟了师父三天，除了学诗还是学诗，而师父已经把沿路的世家规矩摸了个清清楚楚。
"那……她来这里干什么？"倪双又问。
"不知道。"姬瑕转身往回走，"不过应该跟你没太大关系——你逃的是倪家的婚，又不是跟袁家抢亲。"
"……师父，你这张嘴真的很欠揍。"
"谢谢。"
师徒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望山楼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三楼的窗边，一双清冷的眼眸正悄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去查查那两个人。"紫衣女子轻声吩咐。
"是，小姐。"
夜幕降临，青石镇渐渐安静下来。
倪双在房间里点了盏油灯，又开始推敲那句诗谜的对联。反复琢磨了几遍，她终于有些头绪了，正要提笔写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双钩——那是她仅剩的一件诗兵。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姬瑕推开窗户翻身进来。
"师父？你怎么不走门？"倪双松了口气。
"走门太招眼。"姬瑕走到桌边，看了眼她的草纸，"想出来了？"
"嗯……我想了一晚上，总算有点眉目了。"倪双拿起纸，递给他，"师父你看看。"
姬瑕接过，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云间白鹤云间落，剑如流星剑如风。"
他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云间白鹤对山外青山，一个是高远意象，一个是层叠意象，勉强能对上。云间落对楼外楼……"
他顿了顿，倪双紧张地看着他。
"落和楼，一个是动态，一个是静态，对仗上略有瑕疵，但气势上倒能接住。"姬瑕把纸放下，"后半句……剑如流星剑如风，意象不错，但跟前半句重复了云的意象，显得堆砌。"
倪双的脸色顿时垮了。
"不过——"姬瑕话锋一转，"第一次能对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气韵是通的，比你之前那句江中逝水强多了。"
倪双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姬瑕看着她，"记住，诗词之道，没有捷径，只有多看、多想、多写。你底子薄，起步晚，但只要肯下功夫，假以时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倪双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镇的屋顶上。
而三楼的某间房里，那个紫衣女子正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出神。她的手中捏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青衫男子，二十余岁，来历不明，诗道深不可测。携一灰衣女子同行，女子名为倪双，山阳倪氏旁支，逃婚至此。"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没想到在这偏远小镇，还能遇到这样的有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