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引------------------------------------------。不是远，是长。，两边开满了红花，没有叶子，像一地凝固的血。白无常走在前头，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权语跟在后面，脚不沾地，轻得像一片纸。，他看见了灯笼。冷光幽幽的，一串一串挂在檐下，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有摊贩卖热汤，有茶棚冒着白气，有来来往往的魂，有的哭，有的笑，大多面无表情。。“走。”白无常说，舌头在风里晃了晃。，门口的两个鬼差正打着哈欠往门板上贴封条。“下班了。”左边的说。“明日请早。”右边的说。白无常把锁链往手上一缠，声音不咸不淡：“有差事。”，又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把封条揭了，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门。，**歪了，判官笔掉在地上。“大人。”白无常唤了一声，**没动。“大人。”**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嗯？嗯！”他手忙脚乱地把**扶正，袖子擦了一把嘴，目光落在权语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把生死簿勾过来。翻页，哗啦、哗啦、又哗啦。。。“权语”他念出名字，声音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越划越慢，最后停在某一处，不动了。
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重新看了权语一眼。这一次，目光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端详。
“此人一生行善。”他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九十九次汇款，分毫不取。教书育人三十载，从未懈怠。对孤儿院的孩子视如己出，对自己——”他顿了一下。
“此等赤诚，少见。”**提起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划去权语的名字。笔锋很重，墨迹很浓，像是要把他从这册子上彻底抹掉。
然后在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人道。
“七日后，入轮回。”**搁下笔，靠回椅背，**又歪了。“带他去客栈。”白无常欠了欠身，锁链重新缠上权语的手腕，不紧不松。出了**殿，往左拐，过一座石桥，桥下没有水，只有雾。
雾很浓，看不见底，也听不见声响。桥的另一头，亮着两盏白灯笼，照着木头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来者客栈。
白无常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大堂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几张方桌，几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哟，稀客啊！”她磕了一颗瓜子，看了一眼白无常，又看了一眼权语。
白无常把锁链收了，声音平平淡淡：“这是新来的鬼，头七过后入轮回。”
“好嘞。”掌柜的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搁，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铜钥匙，“天字三号房，上去直走，到头右转。热水全天供应，别瞎跑。”
权语站在大堂中央，看了看掌柜的，又看了看白无常。白无常已经转过身，长袍在风里摆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白灯笼的光晃了晃，门关上，吱呀声拖了很长。掌柜的又磕了一颗瓜子，下巴朝楼梯方向扬了扬：“去吧。”
权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
身后，掌柜的把瓜子壳丢进炭火里，溅起几点火星。“又一个老好人。”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权语住进了天字三号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他躺下去，头刚挨着枕头，困意就涌上来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桶墨，黑的全漫上来。
他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四周还是黑的，他以为自己只眯了一小会儿。可那黑不对劲——不是夜里关灯的黑，是密不透风的、满满当当的黑，伸手放在眼前，看不见手指。
他摸黑坐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也是黑的，只有楼梯口的方向漫上来的光。他扶着墙往下走。声音先涌上来了。
酒杯碰桌面的叮当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吱嘎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笑声粗粝粝的，像砂纸磨石头。
他转过了楼梯拐角，大堂坐满了。
十几张方桌，几乎没有空位。有人在喝酒，酒壶往碗里倒，咕咚咕咚的。有人在嗑瓜子，壳扔了一地。有人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
几盏纸灯笼悬在天花板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歪一歪的，把底下那些脸照得一明一暗。
没有人看他。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朝他扬了扬下巴：“杵那儿干嘛？下来。”
权语走到柜台边，开口问：“掌柜的，我睡了多久？”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你申时来的，现在子时了。”她嗑了一颗瓜子，“睡了个4时辰。”
权语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只闭了一会儿眼。他转头看了看大堂里那些喝酒聊天的鬼，又看了看门板外面透进来的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外面怎么这么黑？”他问。
掌柜的停了手里的瓜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水为什么是湿的”的人。
“头一回在地底下**？”
“嗯。”
掌柜的把瓜子搁在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俯身凑近了一点。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珠子黑漆漆的，像两口井。
“那你听好了。地底下跟地面上是反的。阳间的白日，是阴间的黑夜。阳间的黑夜，是阴间的白昼。阴间没有真正意义的白天，现在只是阴间的晚上。”
权语的脑子转了一下。
“你现在站着的这时候，”掌柜的伸手指了指头顶，“阳间那边天都没有亮。你的亲戚朋友，正睡觉呢。”
权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从黄泉路走来的时候，鬼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走动。
他当时还以为地底下就是那样的——安静的，灰蒙蒙的。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没有人，是大家都在“睡觉”。他转头重新看了一眼大堂。那些喝酒的、嗑瓜子的、下棋的——他们不是在**生活。他们在过“白天”，这是他们的白昼。
“所以你刚才睡的那一觉，”掌柜的说，“现在外面快天亮了——阳间的天亮，阴间的天黑。”
她把瓜子重新捏起来，朝大堂扬了扬下巴：“去吧，找个地方坐。天快亮了，吃点东西。”
权语站在柜台边，没有动。他活了六十多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现在他跟太阳没关系了。太阳在头顶上照着的时候，他在睡觉。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醒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像穿反了鞋子，能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