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窝子------------------------------------------，等所有人都睡了，李**把挎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换洗衣服、没了封皮的《新华字典》、母亲给的炒面——还有祖父的两样东西。《孙子兵法》。祖父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铅笔头磨秃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写字对抗某种东西。第一页抄的是《始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死生之地”四个字下面画了双横线，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批注——“人之事，亦然。”，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那枚军功章用布包好，塞进挎包最里面的夹层。做完这些，他躺下来，头顶上方的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下鼓起又瘪下。。狼嚎。风声。《孙子兵法》，翻开扉页，在祖父歪歪扭扭的字迹下面，用铅笔头写了一行小字：“爷爷，我到东北了。活着。”，李**睡在炕的最外沿。十二个人挤一铺炕，翻身都困难。褥子是乌拉草编的，硌人，但比直接睡炕面上暖和些。炕烧得很热，贴着烧火的那一头烫得受不了，另一头却又凉。李**选了中间的位置，把铺盖卷打开铺好。，西屋那边传来女生的说话声，还有人在问“厕所在哪里”。孙大壮笑着冲窗外喊了一句：“满山都是厕所，爱哪儿尿哪儿尿！”，笑声里有种自暴自弃的味道。，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父母的黑白合影。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李**想起了自己包里的那包炒面。“别放在枕头底下，”孙大壮忽然开口，“遇上打架的，枕头底下的东西最容易丢。放裤*里垫着睡，保险。”，不知道该不该信。“听他的，”李**说，“这不是学校。”，犹豫了一下，真的塞进了垫被下面。
孙大壮看了李**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你是哪家的？”他问。
“什么哪家的？”
“装什么装，”孙大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身板、那走路的架势、那看人的眼神，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大院子弟吧？”
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姓李。”
“李？”
“我爷爷原先在总后。”
孙大壮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总后——那是多大的衙门，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你怎么……”他没问完。
“倒了。”李**说得简洁，“全家都倒了。”
屋里的空气忽然静了几秒。但很快，大家就都明白了——如今这年月，谁家里还没点事呢？倒了的不止一个李**，也不止一个大院。
“行了，”孙大壮一拍大腿，“在这儿扯什么出身都没用。来了就是知青，都一样。明天开始抢口粮、抢工分、抢活路。谁怂谁饿肚子。”
他拍了拍炕面：“睡吧。明天一早敲钟下地，迟了扣工分。头一天上工，可别让那帮***看了笑话。”
煤油灯吹灭，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李**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头顶上方的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下鼓起又瘪下，发出噗噗的声音。远处传来狗叫，然后是一声更远的长嚎——可能是狼，也可能是野狗，谁也说不准。
炕渐渐凉下来后，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像细针一样往骨头里扎。李**把棉袄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他想起了家里的暖气，想起了过去冬天在暖气片上烤红薯的下午，想起了祖父书房里的红木案台和藤椅。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也许早被抄走了。也许被烧了、砸了、分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但那包炒面的香气却顺着记忆飘了回来。他忽然很想哭。但他想起祖父的话——别丢了骨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一滴泪都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