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账房**------------------------------------------。，脸下压着昨夜画满符号的宣纸，炭笔还攥在手里，指尖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窗外有鸟叫，叫得清清脆脆，不知是什么品种。。。穿书了。被刀架脖子了。现在是九千岁府上的试用期账房。。，把目光投向桌面。，她看完了整整三年的流水账。不，准确地说，是看完了三年账册中的前四个月——后面那些越记越乱，她得重新分类才能往下理。。。“有意思。”她自言自语，把散落的宣纸按编号排好。。收入一栏、支出分列，每一笔都重新核对了时间、来源、去向，旁边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前世做财务尽调的时候，上市公司撒的谎比这高明多了，她都能用一份报告把对方的**扒下来。——，说难听了，简直就是个筛子。“苏姑娘。”，还是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脸：“督主问，账册看得如何了。”
苏锦月站起身，把按编号整理好的宣纸摞齐，又拿起两本最离谱的账册夹在腋下：“正好。我也要去找他。”
暗卫愣了一下。
“您要见督主？”
“对。”苏锦月理直气壮，“带路。”
暗卫的表情很微妙。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一个刀下留人的试用期，怎么还敢主动找上门去？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领路。
督主府的白日比夜晚更加气派。五进的大宅，亭台楼阁修得精致，园子里的太湖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苏锦月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地给这些固定资产估价。
假山不错，七八百两跑不掉。那片竹林看着雅致，其实底下埋的排水渠用料考究，修的时候没少花银子。连廊下的青砖都铺得严丝合缝，不是便宜工匠能干的活。
气派是真气派。
但如果账册上记得没错，这座宅子每年的维护费用严重超支，光是花木养护和房屋修缮就占了府中开支的三成以上。
进项全靠赏赐，支出却大手大脚。
典型的现金流危机前兆。
魏长渊在书房见她。
这次没有刀。他坐在紫檀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叠密报，身上的玄色常服比昨日的蟒袍少了些煞气，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淬了冰。
“看完了？”他头也没抬。
“没看完。”苏锦月如实说，“只理了四个月的账。但已经够发现问题了。”
魏长渊抬起眼。
“四个月的账，就敢来见咱家？”
“如果督主的家底是艘船，”苏锦月把宣纸放在他桌角，“我不需要把所有木板都检查一遍才敢说——这船漏水。”
魏长渊看了眼那叠宣纸。
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她用炭笔画的表格，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这年头女人写字多用簪花小楷，她的字却笔锋利落，横平竖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
“……这是什么？”
“资产负债表。”苏锦月说，“不过我只来得及填了资产这边。您想看负债的话，得再给我两天。”
魏长渊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现金流量表。第三张是库房存货的盘点预估。**张是田产收益的对比分析——
每一张都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都用朱砂笔圈出了异常项。
他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她写的《初步**意见》，只有短短五条：
一是收支无分类，无法核定盈亏。
二是田产账目与实有亩数不符，疑有隐匿或侵占。
三是库房抄家物资多年未盘点，大批实物资产未入账。
四是多项大额支出无凭证、无审批，只有“杂项”二字。
五是府中日常开销严重超支，去年仅花木一项便超支三倍。
“苏锦月。”魏长渊放下宣纸，“你知道污蔑府中老人，是什么下场吗？”
“我没有污蔑任何人。”苏锦月不卑不亢，“这些账不是我记的。我只负责指出问题。”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和昨夜的冷笑不同，这声笑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说，这些‘问题’，该怎么办。”
“让我重做。”苏锦月向前一步，把带来的两本旧账册摊开，“这是去年三四月的账。您看这处——三月十七，收南郊庄子田租银三百两。可到了四月二十，又记了一笔收南郊田租银三百二十两。”
“同一个庄子收了两次？”
“对。而且金额不一样。”苏锦月翻开另一页，“我查了田产地契，南郊庄子去年遭了旱，亩产只有往年七成。府里上报的收租额却是按丰年来算的。”
她顿了顿。
“要么，有人在账面上虚报了收成。要么，有人吃了中间的差价。”
魏长渊的眼神开始变冷。
“还有吗？”
“有。”苏锦月又翻开另一处，“您看七月这笔。支银一千二百两，用途只写了两个字——‘杂项’。”
一千二百两。
一个四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到不了这个数。就这么轻飘飘地记成了杂项。
“去年的账房是谁？”魏长渊问。语气很淡，但苏锦月注意到他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姓钱的老先生。”苏锦月说，“我听大公子说，是跟了您十年的老人。”
魏长渊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去把钱先生请来。”
他吩咐暗卫，语气平静。但苏锦月注意到他没有用“叫”字，而是用了“请”。而跟在魏长渊身边久了的人都明白——他什么时候对人客气，什么时候就要有人倒霉了。
钱账房来的时候，苏锦月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五旬出头的老者，身量不高，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山羊胡，看起来和和气气。他进门的步伐稳健，一拱手一弯腰都透着老派账房特有的规矩。
“见过督主。”
“钱先生。”魏长渊把苏锦月带来的账册推到他面前，“去年三四月的账，是你记的？”
钱账房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是老朽所记。不知督主有何疑问？”
“这位是府上新请的账房，苏氏。”魏长渊朝苏锦月偏了偏下巴，“她说，这南郊庄子的田租，有问题。”
钱账房猛地转过头，看向苏锦月。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东西十分复杂——有意外，有狐疑，更多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哦？”他上下打量苏锦月，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那一叠画满了“鬼画符”的宣纸，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不知苏姑娘师承何门？学的是哪家账法？”
“没有师承。”苏锦月说，“只是略懂。”
“略懂？”钱账房的语气顿时松弛下来，带着几分老前辈面对外行指手画脚时特有的宽容，“那姑娘可知，账房记账，讲究的是日清月结、流水分明。老朽这账册，每一笔都有来有去，不知姑娘看出了什么问题？”
苏锦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表情。前世她去被**公司做尽调的时候，对方的老财务总监也是这个表情——拿看花瓶的眼光看她。
“那就请教钱先生，”苏锦月翻开账册第一处，“三月十七，收南郊庄子田租银三百两。四月二十，又收南郊田租银三百二十两。请问南郊庄子去年一共收了几次田租？”
“这有何怪？”钱账房摆手，“三月收的是头茬，四月补收尾欠。田租分两次收是常有的事。”
“那为何补收的尾欠比头茬还多了二十两？”
钱账房愣了一下。
“田租因时因地略有增减，有何不可？”
“好。”苏锦月不紧不慢地拿出另一张纸，“我昨夜调看了南郊庄子去年上报的收成记录。去年大旱，亩产只有常年七成，庄子管事报给府里的总收成折银应当是三百两出头。”
她抬起眼。
“头茬就收了三百两，尾欠又补了三百二十两。一共六百二十两。是报产的两倍多。”
钱账房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
“还有。”苏锦月不等他回神，又翻到另一页，“七月这笔支银一千二百两，用途只写了‘杂项’。请问这杂项，杂的是哪一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但这一瞬里，钱账房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是……那是修葺北院屋舍的工料费。当时工期紧，来不及细列，便先记了总数。”
苏锦月盯着他看了三息，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目光分明在说：修葺北院屋舍？可我昨夜的资产盘点里，北院那片屋子少说有十年没动过土了。
她没有当场拆穿。
前世在投行，她学会的第一课是：控场留三分，曝光留底牌。不要在第一次交锋时候把所有证据都亮出来。
要让对方猜。
猜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钱先生。”苏锦月合上账册，“这三年账册，我需要全部重做。府中的田产地契、库房存货、历年收支，都要重新核对。您是老前辈——往后若有不熟悉的地方，还得请您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漂亮。
既不撕破脸，又把**大权握在了自己手里。钱账房的脸涨得有些发红，山羊胡子抖了抖，最终只是拱手道：“姑娘……客气了。”
“先生请回吧，”魏长渊淡淡开口，“往后府中账房的事，由苏氏做主。”
钱账房脊背明显一僵，低低应了声“是”，擦着额角的汗倒退几步，转身出了书房。走的时候腿脚有些不稳，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个踉跄。
魏长渊看着那道灰溜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苏锦月，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摞账册和宣纸，衣衫皱巴巴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指尖的血痕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神情却比昨夜刀下时还要笃定。
这个女人通宵没睡。
算了一整夜的账，做了一大叠他看不太懂但却明明白白能指出猫腻的报表。然后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把他用了十年的账房逼出了冷汗。
“你刚才，”他忽然开口，“为什么不拆穿他？”
苏锦月微微一怔：“督主看出来了？”
“北院那排屋子，是先帝在世时修的。十几年来从未翻新过。”魏长渊看着她，“你既然做了盘点，不可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一千二百两修的哪门子北院？”
苏锦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想了想，再抬眼时，目光很亮。
“两个原因。”
“说。”
“第一，我还没拿到所有证据。光凭一句北院十几年没修过，不够。我要的是人证物证齐全——修葺工头是谁，料从哪家铺子进的，银子流去了哪里。这些账面上看不全，得实地去查。”
“第二。”
她顿了顿。
“钱账房跟了您十年。十年里从宫里到督主府，经手的账册成百上千。我不信他只是一个老糊涂——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魏长渊眯起眼。
“你是在怀疑，咱家的督主府里，有外人的钉子？”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苏锦月迎着那双淬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凭我的专业判断——问题账册的背后，从来不会只藏着一个人。”
沉默。
半晌，魏长渊从太师椅上起了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逼视她的时候，压迫感确实惊人。
“苏锦月。”
“我在。”
“咱家开始觉得，”他低声说，“你值得这三个月的耐心了。”
苏锦月心头微微一动。但八年投行练出来的扑克脸替她挡下了所有情绪波动，她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给我派几个人？府库、田产、各庄子、各铺子的实况，我需要实地盘查。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魏长渊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书案后，提笔写了张手令，盖上私印。
“拿这个，府中各处任你出入。”他将手令递给她，又添了一句，“暗七留下给你跑腿。他腿脚快。”
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人影。
一身玄衣，腰悬短刃，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正是方才那个面无表情的暗卫。
“……参见苏姑娘。”他拱手一揖，语气平淡。
苏锦月：“……你一直站在那儿？”
暗七没回答。魏长渊替他回答：“暗卫只有当值与否，无所谓站不站在那里。你方才与钱账房那一番对账，暗七全听见了。若要上堂作证，他就是你的人证。”
苏锦月忍不住多看了暗七一眼。
这人刚才就站在三步之外，她居然一丁点儿都没察觉。九千岁的暗卫，果然有两下子。
“行。”她转回目光，把手令收好，又抱起账册，“那我就从库房开始盘。先从那些抄家物资入手——账面上这些连年份都没标的，谁知道落了多少灰。”
她说完利落转身，抱着账册和宣纸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探了半个身子。
“对了督主——你今早吃了吗？”
魏长渊：“……什么？”
“早饭。”苏锦月一脸认真，“我建议您按时吃饭。以您这督主府的财务状况，您要是再把自己熬出胃病来，药膳又是一笔额外开支。”
魏长渊：“……”
他的嘴角似乎**了一下。太轻微了，也许只是光影一晃。
苏锦月没等回话，朝身后挥了挥手，径自往库房方向大步走去。
暗七默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他们家督主，还从来没被人当着面这么数落过。更别说还是个刀下留人没到一天的女人。
魏长渊站在窗前，看着纤细的背影穿过庭院，拐进通往库房的甬道。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穿过园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歪头打量那块花了几百两银子运来的太湖石。她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那块太湖石上拍了两下。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
好像不是在欣赏一块石头，而是在给某种可以变现的东西默默标价。
魏长渊收回目光。桌上那叠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最上面一张是她列出的五条初步**意见。字迹利落，条理分明，每一条旁边都标了轻重缓急的朱砂记号。
第一条，“收支无分类，无法核定盈亏”，被她圈了三道红圈。
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为根本之患，先建复式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宣纸重新叠好收进抽屉最里层，然后提笔在面前的密报上写了几个字，令人把近五年来所有往督主府里安插过眼线的名单全部调出来。
放下笔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暗九。”
另一个暗卫应声现身。
“再查一查苏家的底细。那个被抄了的定安伯府，查清楚他家这个嫡女，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查她的院子，查她的书房，查她出嫁前身边伺候的丫鬟——查清楚她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
暗九领命而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魏长渊望着窗外细碎的阳光在石阶上缓缓移动，“三个月”这个期限在心里被掂了又掂。给的时候是警告也是试探，现在不到一天，他已经开始觉得这期限不该用来限制她，反倒该用来查清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