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默的人------------------------------------------，温知夏差不多摸清了这小镇的过法。，一条主街从东头扯到西头，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些铺子——菜摊、理发店、摩托车修理铺。早上六点半，边境巡逻车准时从街上碾过去，引擎闷沉沉的；七点，卖菜的大姐们开始摆摊，吆喝声一嗓子接一嗓子；八点，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就闷闷地响起来；下午五点，镇小学放学，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涌过街面；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了，整条街就剩下几盏路灯，和偶尔蹿过去的一条狗。，没什么浪花，但每一点动静都有它自己的节拍。。，整五年了。藏区、滇西、川西、黔东南，都跑过。拍过雪山底下的牧民，峡谷里头支教的老师，古镇上手艺快没了的老匠人。早习惯了一个人背着相机往陌生地界钻，用镜头去逮那些被世界忘掉的角落和脸。。省里要出一套边境主题的人文纪实画册，得有人往边境沿线跑，去拍当地老百姓的日子。同事里头没几个想接——条件苦，补贴少，来回折腾，而且信号动不动就断，人找不着。她接了，没犹豫。“你是不是有什么边境情结啊？”出发前闺蜜苏晓棠在电话里问。“没有。那你非跑那种鸟不**的地方去干嘛？”，说：“鸟不**的地方，才有人呢。”，说她脑子有病。。她只是觉得，越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越能看见日子的底子。城里的生活太满了，满到什么都被盖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她想找个安静地方，把眼睛擦擦。，叫她收拾得有了点人气。集上买了块蓝白格子的桌布，铺在那张旧桌子上头，相机、镜头、硬盘、笔记本，一样一样码整齐。窗台上搁了个玻璃瓶，插了两枝路边揪的野花。墙上贴了几张这两天随手拍的——卖菜大姐打盹，放学小孩追狗，修鞋老头蹲在门口抽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是远远抓一张的那种人，是走近了，看清了，拍到骨头缝里去的那种。纪实摄影最要命的东西不是技术，是信任。你拍的那个人信你了，你才能拍到他们最真的时候。可信任这东西，是要花时间熬出来的。
她打算在这儿多待一阵。
三天，她把小镇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拍了上百张照片。跟卖菜的大姐聊过，跟修鞋的老头喝过茶，跟放学的孩子分过糖。她天生有那本事，让人不自觉就把戒备放下来——笑得真，说话轻，不逼人，也听得懂别人的话里藏了话。
可有一个人的话里藏了什么，她始终没听出来。
陆屹。
这人像块石头。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另一种——他站在那儿，可你不确定他在不在。眼睛是空的，看什么都一副表情。不对，不是一副表情，是根本没表情。她见过的人多了，闷的、冷的、话少的，都见过。但陆屹不一样。他不是不说话，是那些话好像在进门口之前被什么风给吹散了，就剩那么几个字，他还不太拿得准该不该往外说。
这三天，她几乎天天从他柜台前头过。早上出门，他在柜台后头坐着，微微低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中午回来，人还在那儿，面前可能多了盒没拆的泡面；晚上上楼前跟他道晚安，他点个头，眼神落在一个没焦点的地方。
她试着多问过几回——镇上哪家米粉好吃？后山的路怎么走？你们这儿夏天热不热？他的回答从没超过十个字。准，有用，干脆。然后就没了。不是那种“别烦我”的沉默，是那种“我能说的都在这儿了，剩下的我也没有了”的沉默。
她觉得这人身上有东西。
不是那种摆在外头的故事。是埋得深，深到已经不怎么往外冒的那种。她见过这种眼睛——藏区一个老护林员眼里有，川西一个没了孩子的母亲眼里有，滇西一个退了伍的老兵眼里也有。那种眼神不是空，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倒不出来了，干脆就不往外放了。
她想拍他。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有两天了。每回走过柜台都想开口，每回看见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她知道拍这种人要时间，跟技术没关系，是分寸。你没走进去就按快门，拍到的不过是一张脸；你走得太急了，他整个人就会消失给你看。
**天下午，老顾去进货了，店里就陆屹一个人。
温知夏从外头回来，买了一兜橘子。路过柜台的时候搁了两个在上头。
“请你吃，挺甜的。”她说。
陆屹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她，说：“谢谢。”
“你一直这么少话吗？”她没忍住，笑着问了一句。
陆屹没接话，拿起橘子慢慢剥。剥得很耐心，一瓣一瓣的，好像手指头底下那些白色的橘络是什么要紧的零件，得一根一根拆干净了才配往嘴里送。温知夏也不催，靠在柜台上给自己也剥了一个，塞了瓣进嘴，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说挺甜的。”陆屹看着她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
“我买的时候尝了一个是甜的啊。”温知夏把剩下的橘子搁在柜台上，不好意思再往嘴里塞了，“看来我不会挑。”
陆屹伸手把她剩的那几瓣拿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酸。”他说。
“真的假的？”
“我吃不出什么味道。”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温知夏愣了一瞬。她不知道这句话后头藏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一句随口的话。她看着陆屹把她那些酸得咽不下去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什么任务。
“那下回我给你买不酸的。”她说。
陆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个眼神里头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那块石头又合上了。他站起来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坐回藤椅里，继续看着柜台外头。
温知夏知道今儿的对话就到这儿了，转身上了楼。
晚上，她摊开日记本，写了一行：
“陆屹，男，估摸二十七八，在小卖部帮工。话少得可怜，吃不出味道。眼睛很空，但不像天生这样。像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想拍他，得花时间。”
写完她把本子一合，靠在床头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下午回来时候拍的后山。太阳从山脊后面跌下去，半边天烧成橙红色。她放大看细节的时候，忽然在画面左下角看见一个人。
是陆屹。
他站在后山那个半坡上，面朝边境的方向，一动不动，跟根钉在那儿的桩子一样。她拍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那儿——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明明记得下午回来的时候人还在柜台。
她看了眼照片的拍摄时间。
四点三十七。
四点三十七，老顾进货已经回来了，陆屹不在店里——大概老顾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出去了，走的后门，谁也没惊动。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陆屹的背影在逆光里就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动作。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手垂在身侧，手里好像攥着个什么东西，手指蜷得很紧，不像自然垂着的那种松。
她把照片放得再大一些，像素不够了，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银白色。
温知夏放下相机，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发了会儿呆。
这人每天下午都去后山？一个人站在那儿干什么？手里攥的是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但她一个也没往下追。不是不好奇，是她知道，有些人的故事不能问，只能等。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或者，永远等不到。
她关了相机，关了灯，躺下来。楼下传来老顾和陆屹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只逮到几个字眼——“明天进货卫生院”。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南疆的夜是真的静。没有城市那种嗡嗡的底噪，没有车，连虫子叫都稀稀拉拉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又浮出那张照片——陆屹站在山坡上，对着边境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站了多久？在想什么？为什么天天都去？
这几个问题就那么在脑子里转着，转着，把她慢慢转进了梦里。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在翻身，又像谁在说梦话。等她仔细去听的时候，又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