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栎阳血雪------------------------------------------ 栎阳血雪，冬。，栎阳城。，鹅毛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西陲孤城裹成了一块冻硬的黑铁。城墙根下的积雪没到了膝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手按在腰间的青铜剑上，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他们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薄冰，眉毛和胡子上挂满了雪霜，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却没人敢搓手跺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秦国的国君，秦献公嬴师隰。，少梁之战。秦军大败魏军，生擒魏相公叔痤，却也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秦献公亲自率军冲锋时，被魏军的狼毒箭射中了后背。，太医们想尽了所有办法，刮骨疗毒，草药敷遍，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位征战一生的老君主。“咳……咳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守在门口的中大夫景监身子一颤，连忙推门进去，脚步轻得像猫。，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秦献公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发黑，原本魁梧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溃烂，黑色的脓血浸透了麻布绷带，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着。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的两颗星子。。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饭。此刻他正低着头，用布巾轻轻擦拭着秦献公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渠梁……”
秦献公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他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嬴渠梁的手腕。那只曾经挥舞着长剑、斩落过无数敌首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掐得嬴渠梁的手腕生疼。
“儿臣在。”嬴渠梁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秦献公嘴边。
“河西……河西之地……”秦献公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一丝**，“一定要……收回来……老秦人的故土……不能丢……”
“儿臣记住了。”嬴渠梁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此生若不能收复河西，儿臣死不瞑目。”
秦献公点了点头，眼神渐渐涣散。他看着屋顶的椽子，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嘴里喃喃自语：“玄鸟……玄鸟……”
嬴渠梁一愣。
玄鸟。
这是老秦人世世代代供奉的图腾。传说秦人的先祖是上古殷商的遗民，玄鸟是他们的祖灵。只是秦国偏居西陲数百年，国力衰微，连祭祀的太牢都凑不齐，那所谓的玄鸟祖灵，早就成了老人们嘴里的传说，没人真的见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苏醒。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屋内的气温骤降，原本就寒冷的房间里，竟然结起了一层白霜。嬴渠梁打了个寒颤，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冰雾。
“怎么回事？”景监脸色大变，连忙拔出腰间的剑，警惕地看向四周。
窗外，原本寂静的雪夜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嘎——嘎——”
成千上万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黑压压地遮满了整个天空。它们盘旋在栎阳城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人在哭嚎。
更诡异的是，所有的乌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西方，秦国祖地的方向。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明显，屋角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城墙上传来士兵们惊慌的叫喊声，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
“地动了？”景监失声叫道。
嬴渠梁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秦献公的脸。
就在那声震颤传来的瞬间，秦献公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他抓着嬴渠梁手腕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秦献公，崩。
“君上！”
景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侍卫们也纷纷跪下，哭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城守府。
嬴渠梁却没有哭。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向天空，那些乌鸦还在盘旋哀鸣，声音越来越凄厉，像是在为谁送葬。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秦献公的死，彻底碎了。
不是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种力量流淌在秦国的每一寸土地里，流淌在每一个老秦人的血液里。现在，它正在快速地消散。
嬴渠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他知道，秦国的天，塌了。
秦献公一生征战，好不容易把秦国从灭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打了少梁这一场大胜仗。可他这一死，秦国立刻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东边的魏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师西进，吞并秦国。北边的义渠，蠢蠢欲动，早就想南下劫掠。南边的楚国，西边的戎狄，没有一个是善茬。
更让他心寒的是，中原的那些诸侯国，从来就没把秦国当人看。
他们称秦国为“戎狄”，说老秦人是蛮夷。诸侯会盟，从来都不邀请秦国。在他们眼里，秦国不过是西陲的一个野蛮小国，随时都可以被灭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斥候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他脸上满是惊恐，连礼都忘了行，嘶声喊道：
“太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嬴渠梁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何事惊慌？”
斥候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探马回报……魏、赵、韩、齐、楚、燕六国，在逢泽会盟！他们……他们商议好了，要趁着我国君新丧，联手出兵，瓜分秦国！”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侍卫们脸色煞白，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景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六国联手，瓜分秦国。
以秦国现在的国力，别说六国，就是一个魏国，都难以抵挡。
完了。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嬴渠梁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崩溃的时候，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西方，那片埋葬着秦人先祖的土地。
天空中，乌鸦的哀鸣还在继续。
突然，嬴渠梁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那嘶吼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老秦人，绝不**！”
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栎阳城。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西方的天际，一道极其微弱的黑色闪电，一闪而过。
没有人看到。
除了嬴渠梁。
他清楚地看到，那道黑色闪电，像一只巨大的鸟。
一只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