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彤彤的喜轿摇晃在晟京宽阔的青石板街上。外头唢呐吹得震天响,喜乐喧阗,围观百姓的道贺声被挡在厚重的轿帘外。
轿内,秦棠华盖着龙凤呈祥的喜帕,端坐在颠簸的轿身中,一动未动。
喜帕是上好的云锦,绣工繁复,沉甸甸地压在凤冠上。按理说,新娘子出阁,这喜帕上应熏染宫里赏下的苏合香,或是侯府库房里最珍贵的瑞脑香。此刻萦绕在秦棠华鼻尖的,却是一股极淡、极甜腻的幽香。
像熟透将腐的樱桃,又像雨后初绽的夹竹桃。
这是“牵机引”。
一种慢性却霸道的毒,遇热则散,嗅入肺腑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让人手脚酸软、呼吸渐渐衰竭。一个时辰后,中毒者便会如突发心疾般无声无息地死去,死状安详,查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
秦棠华闭着眼,没有掀开喜帕,也没有出声呼救。
她很清楚,这顶送她去摄政王府的花轿,不是喜轿,是一座移动的坟墓。
“脚程快些!别误了王府的吉时。”轿外传来管事嬷嬷压低声音的催促。那是嫡母郑惠然身边派来的押轿嬷嬷,平日里最会拿规矩压人。
“嬷嬷放心,这条街走完就到了。只是……”轿夫的声音有些迟疑,“二姑娘……不,大姑娘在轿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该不会是……”
“闭嘴!”押轿嬷嬷冷声呵斥,“大姑娘温婉端庄,自然是安安静静地待嫁。她若真闹腾起来,仔细你们的皮!”
秦棠华在轿内扯了扯唇角。
温婉端庄的大姑娘秦舜华,昨夜便已留书出逃。天不亮,郑惠然的人就压着秦棠华换上嫁衣,连她生母旧院的门都落了锁。
靖安侯府要保的是御赐婚事,怕的是摄政**修远追责。一个庶女顶上去,活着开口就是欺君;死在花轿里,便只剩“新娘突发恶疾”。
靖安侯再递一道请罪折子,哭一哭女儿福薄,总比满门陪罪划算。
喜帕上的甜香,就是给她备好的结局。
轿身又是一阵颠簸。
秦棠华把呼吸压得更浅。她并未惊慌,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宽大的嫁衣袖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素银针囊,是她生母叶采苹留给她的旧物。
指尖拨开暗扣,她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反手刺入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细痛顺着手背窜开,原本因为吸入“牵机引”而开始发虚的力气,被硬生生提聚了几分。
她又从袖袋深处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捏碎蜡封,里面是几粒灰褐色的粉末。她将粉末倒在掌心,就着舌尖的津液,无声咽下。
这解毒粉不能根除“牵机引”,但足以护住心脉,压**性发作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秦棠华将银针收好,指尖在喜帕边缘轻轻捻了捻。
这毒下得很巧妙。喜帕是贴身之物,毒粉被揉进金线的丝缝里。若她此时扯下喜帕扔出轿外,押轿嬷嬷立刻就会知道她发现了端倪,外面那些侯府的轿夫和护院,只怕会直接撕破脸,伪造一场惊车坠崖的意外。
她不能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行。
轿子外,押轿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轿窗:“大姑娘,前面就是王府街口了。您要是觉得闷,奴婢把这窗帘掀开一条缝,给您透透气?”
透气是假,想看看里面的药效发作得如何才是真。
秦棠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身侧陪嫁的丫鬟白露正紧紧跟着花轿,听到这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发颤:“嬷嬷,新娘子在路上哪有掀帘子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没大没小的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押轿嬷嬷冷声打断,“我是怕大姑娘在轿子里气闷伤了身子,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照看。”
说着,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搭上了轿窗的布帘。
就在那帘子即将被掀开的瞬间,轿内传出一声极轻微、极柔弱的咳嗽。
“嬷嬷……”秦棠华的声音刻意压得有些发飘,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沙哑,“不用了。我不闷……只是头有些晕,想必是起得太早,有些乏了。”
那声音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药力已经发作、意识开始模糊的濒死之人。
押轿嬷嬷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立刻放下手:“大姑娘既然乏了,那就靠着歇会儿。马上就到了。”
秦棠华闭上眼。
她不会逃婚。逃婚只会坐实侯府的欺君之罪,郑惠然有的是办法把脏水全泼到她和生母叶采苹的头上。
她要入局。
摄政王府是龙潭虎穴,但对她来说,也是唯一能暂时脱离靖安侯府控制的挡箭牌。只有借助宁修远的势力,她才能查清当年生母留下的那些暗纹和旧物,才能找回天枢阁断掉的线索。
这顶花轿里的人,只能是秦棠华,也必须活着走进王府。
至于押轿嬷嬷……
秦棠华没有徒手去碰。她用袖中一方浸过护心药的素帕裹住指尖,从喜帕边缘蹭下一点肉眼难辨的粉末,又把帕角重新收回袖底。
前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礼乐声震耳欲聋。
“落轿——”
伴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唱,花轿猛地一顿,稳稳停在了地上。
到了。
晟京的权力中心,摄政王府。
按照规矩,此时新郎应当出来踢轿门。但轿外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踢轿门的动静,甚至连刚才一路喧闹的喜乐,都在花轿落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连轿帘边的玉坠都不再晃了。
白露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已经带了哭腔:“嬷嬷……这、这怎么回事?王府怎么大门紧闭着?”
秦棠华在轿内微微偏头,耳边捕捉到了外界细微的声响。
沉重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那是训练有素的府兵。
“靖安侯府送亲队伍,止步。”一个冷硬、平稳的男声响起,没有任何喜气,倒像是在宣读军令。
那是摄政王府长史,贺辰良。
押轿嬷嬷显然也慌了神,强撑着笑脸迎上去:“贺大人,这是我们侯府送来的大姑娘,王爷的吉时……”
“王爷有令。”贺辰良打断了她,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今日府中事忙,王爷无暇迎亲。新王妃既然到了,就请从西侧门入府吧。”
西侧门。
那是只有下人采买、或者府中抬进低贱妾室时才会走的门。
对于正妃来说,这是明晃晃的打脸,是极致的羞辱。
押轿嬷嬷顿时语塞:“这……这怎么行?大姑娘可是陛下赐婚的王妃,走侧门,这不合礼数啊!”
“规矩是王爷定的。”贺辰良冷冷地看着她,“要么走侧门,要么,原路抬回靖安侯府。”
轿夫肩上的扁担吱呀一声,又很快被人按住。
押轿嬷嬷僵在原地。抬回去?那怎么行!夫人交代了,必须把人死在王府里或者门前,要是抬回去,事情败露,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更何况,“秦舜华”现在估计已经毒发断气了。
如果死在王府侧门,那也勉强算完成了夫人的交代,而且还能顺理成章地说是受不了王府的羞辱,气绝身亡。
想到这里,押轿嬷嬷快步走到轿边,隔着帘子低声道:“大姑娘,您委屈一下……王爷他……”
她没有听到回音。
押轿嬷嬷心中一喜。果然,毒发了。
她装作悲愤的模样,转身对贺辰良道:“既然是王爷的命令,侯府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我家姑娘身子弱,受了这等委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若是出了事,王府自会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木。”贺辰良毫不留情。
押轿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正要指挥轿夫把花轿抬向西侧门,却见轿门那厚重的红色布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门框。
押轿嬷嬷脸上的血色退下去,抓帕子的手抖了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盖着喜帕的新娘,没有要人搀扶,也没有倒下,而是自己扶着轿门,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地走了出来。
“既然王爷说走侧门……”
喜帕下,传出新娘清冷、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羞愤,也听不出一丝濒死的虚弱。
“白露,扶我过去。”
秦棠华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隔着那方素帕,在经过押轿嬷嬷身边时,看似无意地蹭过她袖口内侧。那嬷嬷一路奔走,腕间早已生了汗。
牵机引,遇热则散。
她带着替嫁的秘密,稳稳走向了那扇紧闭的侧门。
侧门在她踏上台阶前先一步打开,门内没有红毡,只有一条潮冷的青石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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